京城里常见的皮货合共有四等, 分别是貂皮、狐皮、鼠皮和羊皮。其中:貂皮里尤以紫貂为贵、狐皮里又以玄狐为上,都是皇室专用。

    这青白狐皮是狐皮里的最末一等, 上头还有草狐、沙狐、赤狐和白狐几类。此种狐狸生长在京畿山中,皮毛多是深灰泛青、间错杂白, 做出来的狐皮也多呈灰白色。

    这种青白狐皮袄并不难辨认,而且小钟还在铺上,云秋不认为他会辨别不出青白狐皮、给人拿错了货。

    张勇舔舔嘴唇, 最终把心一横、拉着云秋后退两步到外间看不到的长廊上,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云秋面前:

    “东家,千错万错都是小妹的错, 但她年纪尚小还是个孩子,有什么惩罚您都冲着我来, 我张勇都没二话,只求您别赶我们走。”

    他这一跪太突然,云秋都没反应过来。

    眨眨眼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后,云秋摇摇头笑,伸手扶人,“张大哥先起来,青白狐袄并不十分贵重,做东家的哪至于因一件衣裳就要辞你们。”

    按着皮货行的市价,除了紫貂皮和玄狐皮不能售卖外,最贵的雪貂裘每张也不过是白银五十两,青白狐皮算下来,也就是在十两银子上下。

    按着解当行的规矩,当价不能超过卖价的一半,那么算下来就是五六两银子,即便要赔还、平纠纷,最多也过不去二十两。

    想当初,这张勇可是能豪掷千金给做戏班台柱的妹妹赎身的主儿。

    云秋反省了一下自己,没觉得自己是多么凶的一个东家。

    看来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件货而已,竟然能给张勇吓成这样。

    张勇听着云秋的话,这才稍稍放下心,尽可能简短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原来三日前,马直出城去南郊处理一批死当,不再柜上。而一位客人带来一件先汉的犀珀陶炉,小钟自己不能评断,便带着客人去藏馆一鉴。

    如此,外柜上一时无人,就只能由张勇守着。

    死当是超过赎买期限的东西,若客人逾期失约,那当铺就可全权处理当物,是发卖还是丢弃,都与原主无干。

    张勇守了半日,铺上一时也无事,到中午时,张昭儿心疼哥哥,主动过来说要替他一会儿,让他过午后到房内稍歇。

    偏是张勇吃饭、休息这段时间里,行上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孟冬十一月,外面天寒地冻,他就着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拿着手里的当票说要赎回一件羔皮袄。

    羔皮是羊皮的一种,羊皮里分大、中、小三种毛,其中小毛为上、羔皮保暖效果最佳,一件的卖价也就在个七八百钱。

    然而这么三四百钱,老人也是翻遍了全身上下,甚至从破破烂烂的草鞋里掏了几枚带味儿的铜板,才好容易凑足了数量。

    张昭儿翻看记档,发现小钟在上面记录的当物客人是位年轻男子,可对照老人的当票又无误,她摇摇头没多问,记录下来就去库里给老人拿。

    钱和当票是拿回来了,可张昭儿却不知为何给老人错拿了那件青白狐袄,这才导致今日这位真正的主人上门闹起来。

    青白狐袄虽是狐皮中的最末等,但价格上还是和那羊皮袄有天壤之别。一个是几两银子,一个是几百铜板,客人大闹也不怪。

    至于当那件青白狐袄的人,是永嘉坊的一位屠户,姓胡,素日就是个莽撞人,还干出过拎着杀猪刀追主顾两条街的事儿。

    性子急、脾气爆,但卖的猪肉从来新鲜不掺假,客人要切什么样的臊子他都满足,除了爱喝点小酒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

    屠户虽事末业,但在闾左众百姓里,却称得上是有钱的。

    外面胡屠还在闹着,吸引来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云秋拍拍张勇肩膀让他不要担心,然后便坦然地走出去,恭恭敬敬抱拳、给那胡屠见礼。

    “你又是谁?”胡屠不客气极了,“怎么你们店里尽是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没个能话事的么?!”

    云秋也不恼,“鄙人便是店主。”

    “你?”胡屠上下将人一个打量,然后撇撇嘴,“所以云钱庄那小姑娘是你妹子?”

    云秋:“……”

    这话题怎么就过到那儿去。

    他轻咳一声,没理会胡屠的问,只道歉承认错误,“确实是我们店上伙计给您拿错了货,实在抱歉,不过您看小姑娘都快叫您吓哭了,不若您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胡屠却大手一挥,“甭来这一套!小姑娘就能随便拿错我的货啊?那多好一件狐袄子,没遭虫、没破洞的,怎么到你们手上几天就不见了?!”

    云秋见他不吃软,也收了脸上笑容,淡问道:“那您想怎么办?”

    “怎么办?”胡屠哼了一声,“要么你们给我找回来我的狐皮袄,要么你们赔钱!选吧!”

    他这话说的气势十足,但内容却挺讲理本来丢失、损毁客人的当物就是要照价赔偿,云秋勾了勾唇角,面色也不改,只问:

    “那先生预备开价几何?”

    胡屠的当票上,小钟写的是:青白狐袄一件,成色九五,无损,换银六两,当期十五日。下面是解行的印鉴、小钟的私印和胡屠的手印。

    见解当行的东家这般说话,胡屠的态度也缓和了些,他想了想,犹豫地开口要了个价:“……十两?”

    胡屠今日来赎买并未逾期,甚至时间都够不上算利,若无拿错这档子事儿,本来应是解当行将他的青白狐袄取出来,然后胡屠给当行九两银子。

    六两变成十两,平白多了四两银子。

    云秋想了想,还没说话呢,旁边的小钟就拧紧了眉,看样子是不想答应,而张昭儿更是气得双颊通红、若非张勇拦着,看样子很想上来咬人。

    其实他倒觉得胡屠的要价不高,设身处地,要换成是他,别人弄丢了他的东西,他少不得要别人翻倍甚至三倍赔偿。

    而且,云秋回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门口围观的百姓,反正事情都闹大了,不利用这机会宣传宣传自家解当行也可惜了。

    所以他转回头,先冲着小钟等一种伙计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又故意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看着胡屠道:

    “您这要价……”

    胡屠是个急脾气,一听他这话又嚷嚷起来:“是你们先弄丢了老子的东西!我又没逾期!不然我们去见官、看看官府怎么整治你这黑店!”

    云秋哪会叫他去报官,只是借他这大嗓门一用。

    他错了一步拦住胡屠,笑盈盈躬身一拜道:“您误会了,我不是嫌您要价高,而是觉着您是个实诚人,要低了。”

    “啊?”胡屠户嗓门极大,站在门口一脸错愕,“要低了?!”

    “低了,”云秋笑盈盈的,他这会儿已经站在了恒济解当的匾额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弄丢了您的东西,确实是我们店上的不仔细,您看这样如何”

    “我们店上按着您的当价三倍赔还,而且还满城里张贴告示、张罗找回来这件东西,只要拿着您东西的人没离开京城,我们找回来以后照样给东西原样儿还给您。”

    他这话的话音刚落,外面围观的人群里就发出了好几声惊叹。

    而那胡屠户还有点不明白,他皱着眉,“那东西找回来,意思我还要还你三倍的钱?”

    云秋笑,摇摇头,“钱和东西都是您的,这是我们的失误。”

    胡屠震惊了:

    六两银子的三倍就是十八两,他便是直奔到皮货行新买一件青白狐袄都还赚了七八两。

    他素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主儿,瞪着云秋,“你是不是傻?”

    云秋:“……”

    他耐下性子,好脾气地解释道:

    “做解行本就讲究以诚为本,弄错了您的当物这事儿我们认下,慢说是您就算贱至几枚铜钱、贵至千百两的东西,在我们解行都是一样。”

    小钟带着客人去鉴伪的那家藏馆,也对外贩售字画古玩,人是数十年的老字号,敢在门口贴告文写:假一赔十。

    云秋刚开业,没那么大的口气,便只说个三倍。

    他倒不怕别人假借这个来诈,毕竟解当行有解当行的规矩,要小钟和马直看走眼不容易,后院也有看家护院的武士。

    而张勇兄妹,他相信经此一事后,会对客人的东西谨慎处之。

    不过十八两银子,能送走胡屠户这尊闹事的瘟神、能挣到附近百姓的围观议论,不也照样儿算给恒济解当打名头的手段?

    弄丢客人的当物确实不好,是给解行下脸,但也幸亏胡屠户将这事儿闹大、引来众多百姓围观,而不是私下里自己回去、逢人便讲解当的不是。

    他又是个屠户,永嘉坊里每个管他买肉的人要都听一嘴,那恒济解当的生意也不要做了。

    如今虽然被胡屠这大个儿骂了句“傻”,但云秋相信他就算不说解行的好话,也是会拿这事儿当稀奇来讲。

    闾左百姓爱听热闹,这事儿也算新奇,肯定能传很快。

    胡屠还在愣着,云秋已经使唤小钟到柜上支取出来十八两银子,当众包成一团,递给他:

    “您点点,若不放心,您还可以验验,戥子我们柜上就有,不过您若信不过,可往外面借大家的称看看分量够不够。”

    胡屠看着那一包银饺子已经傻了眼,再看云秋如此诚恳,黢黑的一张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尴尬,他挠挠头,“我……”

    “您想验就验,做生意嘛,大家都图个心安。”云秋道。

    他都这般说了,胡屠本来心里也有疑惑十八两银子不算少数,眼前这位小老板说拿出来就拿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可别说是作假骗人的。

    “……验验验!”胡屠蹬蹬迈步走出来,找了常年在丰乐桥上卖糖人的老板借了杆称,这几日天冷,老人不做糖画,大多都是散称糖。

    老人站在附近看热闹,倒是乐呵呵借给了他。

    胡屠户抖落抖落那杆称上的糖碎儿,借了云秋他们店里一张椅子,将那一包十八两的银子全部从布包中倒出来,挨个上称。

    看着分量都足,他又不放心地都拿起来来捏捏咬咬,最后有点惊讶地宣布,“……竟然都是真的。”

    云秋耸耸肩,“这样,我们和客人您,都能放心了。”

    胡屠户其实今日来赎买这件青白狐袄,各中是有些缘由他成家早,妻子也是京城人士、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一道儿长起来的。

    胡屠户的妻子姓何,是个落魄秀才的女儿,与胡屠这般冲动莽撞的性子不同,他的妻子何氏是个非常温婉和顺的人,平日还总是劝着他少发些火。

    可惜何氏命薄去得早,一儿半女都没给胡屠户留下。旁人都以为胡屠过几年肯定会另娶的时候,胡屠却将何氏的爹娘都接到自己家中养赡。

    何秀才前年上大疫死了,胡屠还亲自披麻戴孝,给老人家买了上好的棺木、置办风水宝地送终。

    现在胡屠家里就只有他和何氏的老娘两个,那老人家身体不好,前几日用的药里有一味稀缺的名贵紫参正好要十数两银子。

    胡屠的存钱不少,但前年上替何秀才办丧事花费不少,后来又给老岳母治病用掉不少钱,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足数。

    想着救人要紧,胡屠户就只能将家中这青白狐袄给暂时当了,换成救命钱给何老娘买了紫参,等老人家吃了药身体渐渐好了。

    胡屠又卖了几日猪肉,总算凑够了赎买的六两银子。

    这一件青白狐袄,其实是何氏在世的时候给胡屠亲手缝制的,她念着自己在家也帮不上丈夫什么,就担心他大冬天在外面买肉挨饿受冻。

    但缝好之后,胡屠户看着这袄子喜欢,也不舍得天天拿出去穿。再说他剁肉的时候肉沫飞溅、沾上去也不好洗,所以总是过年休息那几日才穿。

    等何氏去世,这青白狐袄,胡屠户更是爱惜异常,若非何老娘实在病得凶险,他也不愿意拿妻子缝制给他的衣裳出来典当。

    云秋弄明白前因后果,自然更再次承诺,一定会帮他找到这件袄子。

    “您就放心拿着银子回去吧,也希望老夫人身体康健。”

    胡屠户抱着银子,偌大个汉子看着云秋竟然眼眶有点红,他憋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是冲云秋一拱手,然后抱着银子、大踏步走了。

    剩下围在恒济解当门口的百姓也纷纷议论着散了,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云秋才招手叫来解当行里所有的伙计

    小钟、张勇兄妹还有那两个护卫,马直不在,就容后再说。

    云秋先解释了自己刚才这般做的几重考量,然后让那两个护卫大哥往后一定要警醒,毕竟是丢一赔三,难保有人不会在重赏之下生出歪心思。

    护卫们点头称是后,云秋就叫他们先回去轮值,这拿错当物的事,其实和他们也没多少关系。

    护卫离开后,云秋又看着小钟,问了他那件前汉犀珀旧陶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