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秋嗅到了一丝隐秘的味道,正想凑上去细问,陆商就面色不虞地拎着根笤帚跑过来,看样子是要发疯殴打工匠。

    工匠也不敢久留,弯腰拎起自己的工具箱就大步跑远了。

    云秋好奇地看了陆商一眼,但老人家却没有展开讲的意思,无奈,云秋只能先让小钟拿着青白狐裘先回城。

    然后让贺梁跟车夫去处理马车赔还的事,然后又吩咐点心、去附近驿馆看看有没有车能租的。

    听着他这般安排,陆商又怪叫起来,“怎么你就打算给这两人扔我这儿啦?!”

    云秋眨眨眼,“不扔您这儿,您怎么攀着宁王府这棵大树呢?”

    陆商和韩硝、还有韩硝背后的医署局矛盾重重,当年以他一人之力没法改变现状,但若是榜上了宁王世子和宁王府,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陆商更气了,他拍拍胸脯,突兀地说了一句:“我今年六十二岁了!”

    云秋:“……?”

    “你们好手好脚的,好意思让我一个老人家来伺候两个年轻人穿衣、换药、煮饭洗碗换屎尿桶吗?!”

    云秋噎了一下,他倒没想这么多。

    偏他不说话,陆商就更以为他是这般想的,气得当场跳起来转了一圈,然后蹬蹬冲进那黑黢黢的房间里,在里面闹出咚咚很大的噪音。

    云秋:???

    半晌后,老人头上戴了顶脏兮兮的毡帽、身上裹着他刚换回来的羊皮袄,肩上挎着个巨大的药箱,手上还拎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

    “走走走!”陆商翻着白眼,“你家在哪,我上你家!或者你就给我们送王府!反正我不伺候!”

    云秋:“……”

    这时候,黑黢黢的堂屋内又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他捂着腹部的伤口,远远冲云秋一笑,然后虚弱开口道:

    “不能去驿馆,我们就是在哪儿着了埋伏。”

    云秋一下惊讶地瞪大眼睛

    小和尚这是又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怎么驿馆里还能有人埋伏行刺宁王世子的?

    “去……京城里吧,”乌影想了想,力气耗尽靠着门框滑坐在地,“那里是天子脚下,他们的势力……到不了那里……”

    陆商点点头,看着云秋耸肩,那意思是:你看吧?

    “顺带一提,”乌影在昏过去失去意识前,还冲着云秋浅浅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是你家小和尚的影卫,叫乌影……”

    说完,他就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吓得云秋朝那边跑了两步,“哎喂你!”

    “放心没事儿,”陆商头也没回,“失血过多而已,死不了。”

    云秋:“……”

    于是,等贺梁跟车夫谈完了价钱回来,看见的就是帮忙陆商收拾了大包小包东西、累得气喘吁吁的云秋和点心。

    “东家,您这是……?”

    “贺大哥,劳烦您,还要帮我去弄辆车,”云秋大口喘着说完这句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是两辆好了。”

    一辆坐人、安排两个伤患,另一辆正好拿来安排陆商的那些瓶瓶罐罐。

    如此到正月十二,京城里好些铺子还关着门没开张,云钱庄门口就停了两辆马车,一种伙计来来回回帮忙,运送下来好多东西。

    如没有乌影那几句话,云秋原是想带着他们几个回田庄的。

    那里地方大而且有暖阁,陆商一定要移植在瓦罐里带走的几株远志也能放到田里栽植。

    但乌影说城外有刺客,进城投宿的话也有诸多不便、住起来花费的银子也多,最后云秋无法,只能给大家都带到了钱庄和解当行。

    他也不愿回王府。

    小和尚伤成这样,回王府免不了惊动朝廷上下、皇宫内外,而且王爷王妃见着他,惹出来的风波也不小。

    所以,还是回聚宝街两个铺子上比较妥当。

    好在陈家兄弟两个和曹娘子都还在家过年、荣伯他们也能在京城家中安排得开,所以云秋就暂借了院里的两间房给陆商和乌影,安排李从舟跟他住楼上。

    倒不是他要区别对待乌影,而是他伤在腹部来回搬动爬楼不易,直接跟小邱说好、抬进他的房间才是最方便的。

    本来云秋是要借陈二郎的房间给陆商,但老爷子进门看见楼梯下那间茶水间,二话不说就就给自己的药箱放进去。

    任是谁劝也不听,说急眼了还拖动桌子过来从里侧顶上了门。

    云秋实在无奈,只能由了他。

    安顿好众人后,云秋算了算时间云钱庄定的是正月二十复工开业,恒济解当晚三天,定在了廿四日。

    所以,从今天开始算起,他们有八天时间……

    “点心!”

    “哎公子,什么事儿?”

    “你往对街的分茶酒店定上八天的早晚饭,打量够我们五六个人吃的份,请他们做好了送个外带,价钱上也让人家一点,毕竟还在年里。”

    点心挠挠头,想说做饭而已,他也能做。

    然而云秋却看出了他的心思,摇摇头道:“不用你做饭,这几天照料伤患,肯定还有其他好多事情要你忙呢。”

    点心领命去办,回来还得着老板额外送他们的一兜汤圆。

    吃住都安排好,云秋伸展手脚、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才要点心烧了热水,替李从舟擦身后、他才洗漱好扑到床上。

    他这奔波了一天真是累极了,尤其是陆商老爷爷那一堆东西:爬上爬下,有几个要紧的匣子竟然分别藏在柜子顶上和床底下。

    云秋双手扯过枕头来抱着侧躺下,眼睛看着躺在软榻上的李从舟缓缓眨巴眨巴,嘴里忍不住嘟嘟囔囔:

    “唉,你好淘神呀……”

    又是高热昏迷、又是浑身是血,算起来都多少次了!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也分不清楚是宁王世子难当,还是小和尚本事太大、所以才要承担更多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按着陆商的方子抓药煎服,两日后乌影就能下地走路。

    虽然脸色还很差、做不得太剧烈的动作,但已经能跟人正常交流,吃饭喝药都能自理,还与云秋说了许多李从舟在西北的事。

    “他每回收着你的信都稀罕得跟什么似的,他不说,但西北大营的士兵们都知道,你是没瞧见过他那张冰霜一样的脸、只有听着‘有京城来的信’这六个字,才会冰雪消融露出点暖。”

    云秋没听出乌影话中的揶揄,只为他讲的那些险境:什么李从舟被西戎武士偷袭、险些深陷流沙,什么被狼群包围、险些命丧月下的……狠狠捏了把汗。

    他实在不敢深想,好怕小和尚就这样死在战场。

    越听他的心越怦怦跳,云秋实在不敢继续听下去,就突兀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他的药”

    乌影愣了愣,看着云秋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闷闷发笑:

    好羡慕啊。

    笑了半晌后,他又捂住腹部的伤口摇摇头眼前的小公子虽然不开窍,可他眼里心里行动上都关心着你。

    李从舟,你真是好福气啊。

    想到这,乌影又叹一口气靠着石桌不想动、干脆靠在院里晒太阳。

    早春雪消,岁初暖阳。

    正月里的阳光不刺眼,还挺暖,乌影靠了一会儿,见云秋端着个木托盘,小心翼翼走上楼

    李从舟还没醒,但陆商说不用急,就这一两天,猛药下多了反而伤身,顺其自然为上。

    云秋端药上去,李从舟还没醒,尤其是听完乌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就一直酸酸涨涨的。

    放下托盘后,云秋忍不住一点点挪到李从舟旁边、轻轻坐到榻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勾了下他的指尖。

    才几个月不见,李从舟手上的皮肤就黑了一截,指尖的肌肤粗糙、指甲盖后生出许多倒刺,食指的骨节上还有一道刚愈合的泛红刀疤。

    云秋吸吸鼻子,手又挪了挪,攥住他两根指头。

    “明明答应我要平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鼻腔里也闷闷的,所以这句话说了一半,云秋就选择闭口、不说了。

    小和尚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惜自己。

    云秋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恼火地用手指在李从舟虎口上重重掐出个浅白色月牙。

    这下他用了十成十的力,然而沉睡中的人无知无觉,既没有漆黑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也没有那声标志性的冷笑。

    云秋盯着李从舟看了半晌,最终挫败地撇撇嘴,起身去端那碗药,却根本没注意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李从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药碗摸起来还很烫,云秋先吹了吹,然后又拿起汤匙来搅了搅,等掌心感觉到的温度没那么高了,才舀起一勺喂李从舟。

    这两日的药都是他在喂,应该说每次李从舟人事不省,最后都是他来喂药。

    点心当然也帮过几回,但后来云秋看点心又要烧水又要煎药的,就主动揽下这个与他来说稍简单些的活。

    一回生二回熟,云秋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技巧再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喂一半洒一半,恨不得给李从舟的下巴、颈项和胸脯都涂满。

    将碗放在一边,伸手扒拉下巴拉开一线唇缝,然后再给药灌进去。

    这套流程云秋是很熟悉了,但不知为何今日扒开那道缝儿后,药液却没如愿灌进去,反而顺着嘴角往下滑。

    连试了两次都这样,云秋一边用帕子擦掉那些多余的药液,一边皱眉思考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一直盯着李从舟,目光也就渐渐垂落到那对唇瓣上。

    好像还挺软。

    鬼使神差地,云秋伸手戳了一下,然后又勾起嘴角来,又戳一下。

    李从舟的唇缘弓饱满,唇形不厚、薄似小舟,被药液润过以后亮晶晶、水润润的,有点像绯红色的樱桃糖。

    想到糖,云秋眨眨眼,竟似着迷般缓缓闭上眼俯下身:

    ……

    真的好软!

    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时,云秋一个激灵弹起来,更地一声撞翻了药碗,他整个人烧起来,像看见什么怪物般连连后退。

    最后蹬蹬迈着极重的脚步跑下楼,直跑向石桌旁、抱住正在给乌影诊脉的陆商:

    “陆陆陆陆陆大夫!”

    “干什么?”陆商态度敷衍,“别结巴了我听见了,不就一碗药嘛?打翻就打翻了,再请人煎一碗就是,别嚎丧。”

    “不,”云秋脸上艳红一片,他却眯着眼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