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秋拼拼凑凑看,反而渐渐读通了乌影那一段段歪歪扭扭的话:

    “……他可有意思了,那日放值、不轮值,我就提议到凤翔府上逛逛,他不想去,觉得我闲着没事,我一提你”

    “我说,小云秋还没来过西北呢,你不给他带点什么好东西?”

    “你是不知道,他本来趴在案上看舆图呢,一听这个就一下直起身,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可好玩了!”

    乌影说,他们逛在凤翔府的街上,李从舟是见着什么都想买。若不是吃食放久了容易坏,他肯定是每样都来个十份八份的。

    “他真是念经念傻了你知道吗?我提议进书铺看看有没有这边独有的话本子给你买点儿,他进门后就瞅着一套古本经文走不动道儿。”

    点心在旁边陪着,听见云秋念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世子是想给圆空大师买吧?”

    结果乌影下一句就写,说李从舟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套古籍,最后还是买下来,自己抱回帐中看了。

    点心:“……???”

    云秋则是捧着信,哈哈哈地笑倒在床上。

    之后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乌影都提到了前因后果,他会写的汉字实是不多,有的东西实在不知道如何表达,就用画的:

    “糖葫芦”是一根棍上面画一团圈圈,水“囊”的“囊”字是一个小人拿着杯往嘴里倒水……

    给云秋看得乐得不行,倒在床上滚了两圈,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着。

    不过除了这些好玩好笑的,乌影还适当对云秋表达了自己的担心,他说李从舟似乎很着急,这一次回到西北后、逢战都变得很拼命,他希望云秋能想法儿劝劝。

    李从舟那疯狂的计划乌影都没敢给云秋讲:

    他为了尽快捉到西戎的荷娜王妃,竟然想故意被俘。

    乌影可是看过不少西戎贵族虐待俘虏,到时候别还没到王庭,他们就要先血战一场去救李从舟。

    蛊也没了,媳妇儿还没捞到,乌影可还不想死,他得多活两年。

    这担忧他也不能表达得太明显,万一用劲儿太过,给云秋吓来了西北,那李从舟可真会生吞活剥了他。

    所以乌影简单表达了两句自己的担忧后,在信的末尾,他郑重其事地写,说要告诉云秋一个秘密。

    “秘密?”点心听着也觉得这位乌影公子有趣,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儿看向自家公子。

    可云秋才读了两句:说李从舟的军帐内藏有一口大箱子,箱子上挂着铜锁,钥匙只有一把、李从舟贴身挂在脖子上,而且锁孔复杂、轻易撬不开。

    往后的,云秋却渐渐小了声,不念了。

    点心眨眨眼,正想要发问,却忽然看见他家公子弯下眼睛,一下抱住那些信贴到胸口,然后又一下眼睛亮亮地伸长手臂将信举高。

    云秋的脸蛋红扑扑的,胸膛也起起伏伏。

    半晌后,点心还听见云秋嘿嘿嘻嘻地偷着在笑,看样子是知道了特别特别了不起的一件美事儿。

    那看来这秘密是关于李从舟的。

    点心摇摇头,闭上眼睛叹气:那他可不方便听了。

    于是点心收拾收拾东西,将房间里的几口箱子顺到窗下、不会绊着云秋走路的地方,然后与云秋招呼一声就先自己下楼去。

    而云秋抱着信在床上打了个滚、双腿抬起来在空中连蹬好几下,但那股兴奋劲儿还是退不下去,他只能跳下床、跑到箱子边一口口打开盖傻乐。

    箱子里的奇玩摆件、字画书卷似乎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个手拉着手转圈唱歌的小人,他们哼着歌,每一个嘴里都高喊着:好耶、好耶!

    不是云秋晚上吃茶都要醉、要发疯,实是因为乌影告诉他的秘密太甜,让他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远远地想一想,就觉得浑身都是力量。

    乌影说,李从舟有口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箱子。

    每回李从舟打开箱子都是神神秘秘的,乌影实在好奇,就有一回他们投宿在驿馆时,他看屋顶房梁非常高,就事先趴到上面偷偷观瞧

    李从舟在下面打开箱子后,首先映入乌影眼帘的是一把月琴,然后就是一箱子九连环、七巧板,墨玉环佩、玲珑锁。

    乌影刚开始还在心底好笑,觉着李从舟是孩子心性,这些都什么东西、竟然还要藏。

    可再细看下去,就发现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下,还有一些香囊、荷包、绢帛和手帕,手帕一看就不是李从舟的,而是一块绣着桂花的黄色绢帕。

    而绢帕之下,还有一只匣子,匣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粉红色的信笺。

    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是乌影写

    “你还记得,承和八年,你跟着宁王妃到报国寺中修行,有个大商人名叫周山的,曾经给寺中小沙弥分发了一套夏服、一套冬衣。”

    云秋怎么不记得,他便是用那套衣服收拾了吕元基一顿,揍得那小坏蛋哇哇叫,还给小和尚抢到了最后一套好衣裳。

    虽然乌影看不见,但云秋读到这儿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点了下脑袋。

    然后转行,就看见乌影写:

    那套小孩子穿的旧僧衣和僧鞋,他都还留着呐。而且外面还认真裹了一条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开换新的防虫香囊,可稀罕呢。

    承和八年,那可是足八年前。

    云秋抱着信,转身坐到木箱上,一边看窗户外边的月、一边双腿搭在箱子外面晃浪晃浪:

    唉……

    要不是城里还有一堆事儿,他真的很想很想到西北,狠狠扑倒小和尚!

    第074章

    几个月后, 善济堂药铺顺利开张。

    御赐的那方杏林妙手匾,被悬挂在了店面的正堂上,而外面的“善济堂”三字是陆商亲笔, 还盖了一方陆家“杏林”样的闲章。

    老爷子的字不错,三个行楷字刚劲有力、笔走龙蛇。

    正堂御赐的杏林妙手匾额下, 是从南漕村搬来的老药柜,药柜两旁立着两扇雕有药王菩萨星宿光和药上菩萨电光明的屏风。

    这是小钟从鬼市上淘来的,卖家不识货,竟只要了他二两银子。

    星宿光和电光明是一对兄弟, 有时会取代文殊、普贤二位菩萨作为佛陀近侍立在世尊身边, 是给众生施良药、治身心病苦的菩萨。

    屏风后是云秋特命加盖出来的一个里间, 由药柜后的板壁和两侧的屏风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小房间:

    房间被从屋顶垂落到地上的布帘分隔成四个相对独立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安置有一张一人位的藤编榻, 榻边再立个四方小柜。

    里间的窗户采用了三扇和合窗, 内以棂条做步步锦, 不仅透光性好,还能与各处门扇上的纹路协调统一。

    和合窗外的小院, 因加盖里间的缘故收窄,但云秋还是在东侧加盖了一溜三间的直房, 每间里都齐西侧墙砌了炕,炕边放上一张窄桌。

    沈先生在兴庆府多年,有些自己的积蓄, 药铺顺利开业后, 他就在雪瑞街上的荣德后巷里买了一间居住用的小平房。

    而陆商准备过段时日就搬到已基本修缮完毕的桃花关上,这三间直房云秋就留给将来的坐堂医、学徒和伙计。

    只是这样一改建, 药铺后的小院就变得有些狭窄,小空地上仅可碾药、晒药, 煎药都要挪到店外惠民河边。

    云秋左右观瞧后,还是觉着将来要给后巷的几间小院都盘下来,毕竟将来人要是多起来,济善堂这三间直房肯定不够住。

    而且在药铺和桃花关改建修缮的日子里,众人请教林瑕后,又请荣伯、小邱打探了京城内生熟药铺、医馆内的建构,算是定出一套完整的善济堂人事

    桃花关上的学堂照旧按着陆商的构想,分设为医学、药学和政务三部。

    医学里由陆商教授医科,针科由那王针医负责,按摩则是请了一位杜医师。

    这位医师家住京城,他的叔父正好是宁王府的府医。跟小陶、陆商待着那段时间里,他这叔父对此二人是赞不绝口。

    杜医师在医道上的造诣并不够独当一面,但在针灸按摩上却独有一番见解。他没有自己的铺面,只能寄挂在几家药局上,有人需按摩时,再由药局派伙计来请,月底他再和药局分账。

    陆商要在桃花关上开设医道学堂的消息传出,杜医师的叔父就一直鼓励他来试试。

    杜医师当然听过陆商之名,经皇榜一事,这位陆先生在他眼里就像医圣一样。

    杜医师叫杜若齐,怀着忐忑心情排队到陆商面前见工,没想到他自报家门后,陆老爷子竟说听说过他。

    最后不仅定下来由他教授按摩一科,还包吃包住给他开薪水,除了计算课次的月俸,在不影响课程的前提下,照旧能继续他按摩的生意。

    而药学的博士是陆商写信从关中请来的,这位姓仲,是关中大家族出生,陆商少年跟随父亲游医大江南北时就有交往。

    仲先生家里有山有林有茶园,但独他喜欢栽植各式药草、培育各种奇花,一听说京城桃花关上有三顷药园,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学堂之外,药铺内设三等职位,称:先生、师傅和伙计。

    先生是一等职员,他们能写会算、懂业务、擅经营;师傅懂医理、能看病,会切药、熬药、制药。

    至于伙计,则是在铺上帮忙跑腿、送药、搬货的,有短工也有长工。

    在这其中,先生又分为经理、协理和账房。

    经理是长期做掌柜、熟悉经营业务又懂得管理店铺的行家,放在善济堂这儿,自然是由沈敬出任,并兼管桃花关学堂事务。

    协理是经理的副手,本来陆商说他可以兼任,但沈敬坚决不同意,说这样的话权责上划分不明,所以一定要张贴榜文从外面聘用一位。

    药房药局的协理与普通的掌柜、大夫不同,需是熟悉药材产地、生产季节,并且能明辨各类生熟药质量真伪及优劣的人。

    这样的人本就稀少,京城里几个出名的协理也都是人本家从小培养起来的,就算要挖,也得重金高薪去聘请。

    钱,云秋出得起,但沈敬实在不想东家再耗费更多成本,并指出这种高薪聘请来的人并不安分:

    “今日他能被东家以高薪请来,明日不照样可能被别人用高薪挖走。到时他反而拿乔,要东家分出更多红利,这岂不是给自己身边埋雷么?”

    “那依先生的意思呢?”云秋问。

    “我们现在店铺门口张贴榜文,要是三五日还找不到人,就到官牙去挂牌,讲清楚我们需要的就是药局的协理。”

    沈敬这般做,是有两重考虑:

    第一,榜文是贴在善济堂门口,除了来往路人就是真想求医问药、要贩售生熟药的客人,他们当中必定有、或者说认识这方面的能人。

    第二,三五日后再去官牙,也显出他们并没那么着急,即便是有人故意待价而沽,那他也能替东家还下价来。

    云秋想了想,也就随沈敬。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榜文才贴出去第二日,就有一人急匆匆上门。而且不止他一人上门,他连引人、保人都一并带着来到了善济堂。

    这人姓薛,叫薛洋,年三十七岁。

    他是来往在京城和真定府、京兆府的一个药商,非常熟悉关中和京畿周边出产的药材,产地、买卖价、成色和各中门道都能如数家珍。

    沈敬听完引人的介绍后,微微皱了皱眉,与云秋、陆商对视一眼后,抬头问薛洋道:“恕在下冒昧,既然薛老板自己就是药商,为何会……?”

    薛洋张了张口,脸慢慢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反是旁边的引人替他开口解释道:“薛老板破产了。”

    “破产了?!”沈敬惊讶。

    云秋也快速眨了眨眼睛,刚才他听这人叙说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而且那自信的模样看着并不像是那种道听途说的江湖骗子。

    怎么……就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