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也挺怕的。

    “是辫子就……可以吗?”乌影捏着梳子,对着铜镜在云秋的脑后比划了一下。

    “嗯嗯。”云秋半眯着眼睛点点头,他又有点困了。

    乌影先给云秋睡了一觉揉成乱麻的长发一一点点通开,然后对着镜子思虑片刻后,手指翻动开始给云秋编发。

    半晌后,云秋被乌影推醒,他抬头就在镜中看见一个满头小辫子的自己,乍看之下很像西域那些明眸善睐、能歌善舞的异族小姑娘。

    云秋眨眨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戴顶金银线绣花点缀的花帽。

    “怎么样?”镜中站在他身后的乌影笑眯眯的,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云秋轻轻地扯了下自己脑袋上一溜的麻花辫,倒是不难看,但是他带来的衣裳都是中原女子的襦裙,这穿上去不有些不伦不类么?

    他犹豫片刻,最后只能小小声给乌影讲出来。

    “我绝对没有不喜欢的意思!只是我……我这样出去不会更显眼么?”

    本来西北大营里就没姑娘,他昨天是藏在箱子里被抬进来的,现在穿着小裙子还编着一脑袋麻花辫出去,这不妥妥的目光焦点么?

    乌影想了想,在云秋说我们拆掉重新梳一个前开口,叫来一个自己的属下,“去弄套长裕袢和筒裙来,要那种对襟绣羊角纹和碎花纹的。”

    长裕袢是西域异族姑娘外衣的一种,多为圆领对襟,在领口和袖口上绣有尖头对称的蓝色绸条纽扣,色彩多是暗蓝色和黑色,内衬白色圆领中衣。

    中衣的圆领上有一条宽幅边,上面绣有宽幅花草纹。

    而筒裙是上窄下宽能遮到腿肚子的一种裙摆,展开来能拉成一个漂亮的大扇面,中间每道折儿都绣有纹绣绸补。

    云秋:“……”

    乌影想得未免也太……周道了吧?

    他这回是不仅穿小裙子,竟还穿上异族小裙子了??

    “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麻……”

    “还有花帽、玉吐克,”乌影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纱巾也来上一条,色彩不要太鲜艳,不然惹眼。”

    玉吐克是异族皮靴的一种,男女通用。

    西域各国百姓生活在广袤无垠的黄沙里,常年骑马、骑骆驼,身上的服饰也多从猎装演变而来。

    玉吐克是当地话的叫法,在云秋看来那就是他们汉人的皮靴。

    在西戎和锦朝开战前,黑水关上就有互市。

    从如今西北大营扎营的位置往北出关门五里,就是曾经三境的互市所在,不仅仅有西域、锦朝和西戎的商人,还能见到来自波斯的商贾。

    如果是之前互市还在的时候,那买这么一套衣衫并不麻烦,可如今是在战场上,周围强敌环绕,要买齐一套衣裙可麻烦了:

    要么从黑水关返回兴庆府,在兴庆府的成衣铺中逛逛有没有从前的存货;要么就要出黑水关、越过西戎的包围圈,去往最近的回纥国购买。

    云秋是觉得拆掉小辫子重新梳头比较方便,但乌影显然不是这么想,他吩咐完要买的东西后,竟开始认真地与属下商量起去回纥的路线。

    云秋:“……”

    乌影叫进来这位属下跟他一样是苗人,都是乌蒙山上几个背负污名部落的遗民,当年被还是小和尚的李从舟救下来后,就一直追随李从舟。

    这位的年纪比乌影大,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包头帽子,几乎将所有的长头发都盘进了帽子中,胸前挂着一串雷山纹的银饰,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看面相,似乎是一位忠厚长者。

    云秋巴巴看着他,希望这位看起来就很稳重可靠的老先生,能够帮忙他劝一劝乌影别闹。

    然而这位属下仔细听完乌影的吩咐后,用苗语和他交流几句就直接单膝跪地、右手扶住左胸深深一揖,点点头转身闪出军帐去。

    诶诶诶?!

    等被伺候穿上了全套的异族服装、额心甚至被贴心地贴上了一片红宝珠的花钿,云秋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他鼓了股腮帮,面色不善地看着乌影,“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哪能呢?”乌影耸耸肩,表现得十分无辜,“我怎么会?”

    云秋瞅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乌影却没给他继续深究的机会,只拉着他在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转了一圈,“你瞧,多好看”

    云秋被迫原地一转,身上宽大的筒裙也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来,在他身边画了一个圈,脑后的辫子也跟着甩起来

    要是他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那现在走出去任谁看,都会以为他就是来自异族的小姑娘。

    ……也行吧。

    云秋叹了一口气,谁让他现在身份不清呢?

    乔装改伴好,乌影看过外面、确认没有徐振羽他们主要怕的就是徐将军,其他士兵大部分都不认识云秋,即便认出来了、也不至于一下给他赶出去。

    “走。”乌影招招手,回头给云秋做了个一起安全的手势。

    今日李从舟既然要轮戍一天,那云秋也不好一直憋在他的军帐里,搞不好又有什么四皇子、徐将军的人会闯进去。

    倒不如回到兴庆府上逛逛,听说最近有文期酒会。

    文期酒会是当地明贤、文人墨客定期举办的诗酒赏会。有时候主办人的财力雄厚,还会邀请当地的酒楼、食肆参与,众人品酒鉴赏、吟诗作画。

    酒会结束后,还会将会上的诗文、书画辑录成册,最末也会附上所饮美酒的名录和出处。

    云秋对诗词翰墨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西北的酒。

    近日善济堂逐渐走上正轨,有了许珍和曹娘子两个照顾钱庄、解行和医馆的伙食,那个想要专门承办个酒楼的想法也就重新冒出来。

    恰好京城四大名楼他已经带着伙计们去过其三,最后剩下的明月阁就有称得上是民间绝品名酒的天醇醉。

    云秋是不懂酒,但是也听宁王提过很多回:

    说宫廷里最好的酒是苏合、流香、鹿头和蔷薇露,但是民间最好的就是明月阁的天醇醉、玉沥、琼浆和碧香、冰堂。

    其中冰堂酒出自滑州,玉沥酒、琼浆酒都出自江南,在京城里的众多名酒里,碧香属黄酒,天醇醉却比它更醇香、更清澈,酒液近乎透明。

    与其他三楼不同,明月阁没有白楼那样特殊而独特的建筑群,也没有双凤楼虎踞龙盘的地势和丰富的菜品,更不似宴春楼能搭台做戏。

    明月阁位于永嘉坊东南角,靠近南水门临一片漕湖,是京城四大名楼中唯一的一处水阁。京城百姓到明月阁去,都是为了在湖边赏月、品酒。

    所以明月阁出名的菜肴都是炸物和冷拼,如果不是特别嗜酒的话,宴饮请客吃饭大多还是安排在另外三楼中。

    云秋倒没有去盘人家明月阁的雄心壮志,只是想仿照明月阁起家的方式,想着能不能弄点酒啊、菜啊或者小曲儿什么的,做个独门招牌。

    凤翔府是军镇,兴庆府却有“西都”雅名。

    兴庆府也有十大名酒四大名楼,还有许多出名的酱菜铺、风筝坊、青白瓷器行和笼子店。

    其中这笼子店云秋是最知道的,他前世喜欢斗虫、做虫戏,锦朝最好的竹编笼就出自兴庆府,他那时候还央着徐振羽给他带过好多。

    现在想想,当初的要求当真是有些过分。

    徐振羽在前线拼杀,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却还要专程绕道兴庆府给他带这些在徐振羽看来根本无用的东西。

    唉。

    云秋侧坐在骆驼上,抱着驼峰小小的叹了一口气:

    那是难怪前世舅舅不怎么喜欢他,回回见着他都要凶巴巴地瞪他。

    乌影还给点心从营帐那边带了出来,一起跟着云秋往兴庆府去。点心瞧见云秋这般模样还愣了愣,半晌后才生憋出一句:

    “乌先生还真是……心灵手巧。”

    他们到兴庆府时恰好是这一日的中午,这回举办文期酒会的正巧是府衙家的三公子,年轻人刚刚及冠,在西北一代颇有才名。

    六七岁的时候就跟人连诗对对“击败”了西北有名的宿儒,由此一战成名,成了远近闻名的神童。

    时人都说他少有异才、勤奋好学,十五岁的时候就懂得带领兴庆府百姓栽植防风林、修筑防御的瓮城,还改进了如今军中连|弩的发射方式。

    若非后来京中大疫三年加上八皇子和昭敬皇后故逝需要守国丧,这位三公子已经能被当地三老举荐保为地方七品官。

    如今时机已失,三老不在,朝廷去岁磨勘更是提出了任亲回避的原则,也即是说三公子的才德再高,只要他父亲还是府衙,那他就不可能留在同一地任职。

    三公子倒是没有多在意此事,不能保举去应考也是一样的。

    只是今岁春闱已过,记名参加考试也是明年三月的事,这位公子胸有成竹、根本不慌,照样举办文期酒会、瓷画赏会。

    好在府衙大人家中三位公子,长子经商、次子从军,两个女婿也在西北的州郡上任职,所以也就随着三公子,他想办什么都允许。

    乌影其实也没来过几回兴庆府,毕竟李从舟每次来都是匆匆路过,就连城中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也都是四皇子告诉他们的。

    如此,牵骆驼进城后,带路的人反而变成了第一次来西北的云秋。

    他穿着异族的小裙子,脑后的长发全给变成了麻花辫,顶着那顶六棱绣花小帽、脚上穿着玉吐克,似乎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只是张嘴一口流利的官话,听得许多兴庆府百姓一愣一愣的。

    云秋问了两个人,就顺顺利利带着乌影、点心找到了三公子举办文期酒会的地方,给上三百文的票钱,就顺顺利利进了园子。

    乌影都惊呆了,万是没想到跟着小老板还有这种好事。

    这园子跟京城的琼林苑、武林园是一样的,都是私人办的园子租赁给外家,以赚取入园费和摊位费挣钱贴补家用。

    西北的园林和中原不同,也与蜀中大异:

    这里天地开阔、地方很大,园子进去后很深很大,少花草盆植、池塘假山,有山也是真的有一座小丘伫立在院子中央。

    小山丘之后,盖有一座高七尺的平台,平台之上竟然是一座八面三层四重檐的塔楼,楼两边的回廊上挨挤满各式各样的小摊贩。

    再往塔楼后面走,就是搭建起来的大戏台和开阔的大广场,广场上有文辞字画的摊子,高耸入云的古木下,是各种对弈论道的文人学子。

    云秋对诗词翰墨不感兴趣,目光也就在几卷所谓孤本的佛经上多停留了一下下

    不过现在李从舟都不是小和尚了,他身边也没带着小钟、不知东西真假,所以他们还是绕回到重檐塔楼的回廊上。

    云秋其实注意到了,乌影一进来就盯着回廊上一位卖烤肉的大叔走不动道儿。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荷包,估算出里面大约还有十两之数。

    “喏,接着这个。”云秋将荷包丢给乌影。

    乌影双手接住后,云秋指了指回廊,“我们分开逛逛?想吃什么你自己买,待会儿我们小山前面见。”

    摸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乌影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该死的西戎,果然还是应该尽快处理掉他们!

    然后,他回去就要催着李从舟赶紧跟云秋成婚!

    他跟在李从舟身边少说八年了,李从舟这混蛋可从没带他出来逛过这么有趣的地方,还拿出这么多钱告诉他可以随便花!

    乌影捧着荷包险些热泪盈眶:这小老板,也太好了吧!

    不过感动归感动,他还是记着李从舟的嘱咐,让云秋不要走远、就在这个回廊上活动,他也是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