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一击得手,也不与他缠斗,转身夹马而走。

    伯颜氏在西戎这么多年,还当真没遇到能一击之间伤到他的对手,端看李从舟背影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汉人少年,便是更不能放他走。

    若不趁其年少杀之,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于是伯颜氏勒马,并没有继续往前追,而是从交错的绒领中拉出了一截皮绳,绳上拴着一只金哨。

    那哨声并不算特别嘹亮,但音色很特殊,像是夜低呼,又好像是疾速穿过树林的风。

    一听见那个声音,李从舟就急言提醒,要冯副官快走。

    与此同时,刚才那些已经被一箭射|死的武士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正像是那两个西戎领主的尸首一样,用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是噬心蛊。

    对此,伯颜氏很是满意,荷娜王妃那女人打仗不行,但确实是个受上天眷顾的神秘女人,赐予他们这“勇者护符”确实有用。

    哪怕是死了,还能站起来为他效命。

    被噬心蛊控制后的人和尸体都没有痛感,且这时候东方都已经现了鱼肚白,很快王庭那边就要发出讯号戒严了

    李从舟当机立断,要士兵们弃掉马匹上驮着的重型兵器如箭袋、长枪、大刀、流星锤一类,仅带贴身的匕首和小刀、长剑,齐军朝黑水关奔去。

    饶是如此,伯颜氏依旧紧追不舍,在距离黑水关还有二十里的地方,还是以弓|箭伤到了三五个小士兵。

    同时,西北边的天穹上,终于炸响了象征着戒严的红色信号。

    伯颜氏追击的动作顿了顿,可想到前面仅有二十里,他□□这匹马脚程也快,干脆诏令穷追王庭再出事能出什么事儿?!

    李从舟的马是名马,可是跟着他的众多骑兵里也不是人人都有宝马良驹,那些马匹夜行数千里路,眼看着就要暴毙横道。

    不得已,他只能尽量压阵,保证每个士兵都能平安回去。

    他这回出来本就是违抗军令、擅自行动,更不能有人员上的伤亡,他护着士兵们往前,可西北大营训练出来的士兵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即便是马匹活活跑死、摔倒在地,他们也是立刻翻身起来,要么两人并骑,要么干脆转身迎着西戎骑兵而去杀敌、夺马。

    还有十里,远远已经能够看见黑水关的城门楼。

    伯颜氏这回带的人马并不多,他远远看着黑水关也有几分犹豫,毕竟关内可是有汉人驻守在那儿的十万大军,他这样冒然跟过去,自己说不定也会被俘虏。

    可是……

    伯颜氏看着李从舟实在不服气,最后他干脆一咬牙,从怀中拿出了一只胆瓶,仰头就给灌了下去。

    这道“勇者护符”当真是厉害无比,进入他口中就像是活过来一样,都不用他吞咽,就自己爬入了他的喉管。

    伯颜氏只觉得好像有一股冰凉的水冲入了胃里,然后浑身就好像都充满了力量,他以弯刀猛猛拍在马屁股上,大喝了一声“驾”就朝李从舟追去。

    李从舟一直俯身贴着马脖子在加快速度朝黑水关跑,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就看见伯颜氏的双刀扑面罩下。

    他翻身递剑,本想以刚才的方法逼退对方脱身,却没想到那伯颜氏被他一剑刺中了肩膀,手上的攻击动作却停也未停。

    电光石火间,李从舟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来:

    云秋曾经埋怨他,说他动不动就给自己弄一身伤。

    所以李从舟想也没想就回手撤剑,和伯颜氏一样闪身侧挂到马背上。而那匹大宛马不愧是御赐的名马,也后蹄一蹬、往前蹿了出去。

    李从舟整好利用这一段拉开的距离仔细看清楚了:伯颜氏肯定也在刚才这段时间里服用了噬心蛊,否则被刺中的人怎么不知道痛一般。

    他弃了兵刃,手中仅剩一柄匕首。

    这东西带着防身还可以,却没办法做到一下削掉人的脑袋。

    李从舟拍了拍马儿的脖子,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转身挂到马脖子前、利用马背做掩护、也好观察伯颜氏的动向。

    就在他转身调整好角度挂好的时候,布满了朝霞的天空中,又再次升起了一枚接着一枚的响声弹。

    是特京沙漠、西戎王庭的方向。

    曳着白亮长尾的响声弹一枚枚升空,尖锐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域外草原,连黑水关上守城的士兵都被惊动。

    一连十二声,而且在最后一枚响声弹结束后,王庭的方向又燃起了一大片浓烈的白烟,雾幕在朝阳金光和红霞中、显得格外亮眼。

    伯颜氏追击的动作终于顿住,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王庭方向:

    那是戎王出事的讯号。

    按着西戎规矩,老戎王过世后将由他的长子继承王位,若是没有儿子,便在他的兄弟当中推选。若既无后代又无兄弟,便要在十二翟王中推选。

    伯颜氏本来都勒马准备调转马头,可想到自己现在在域外草原,再赶回去也已经是失了先机,倒不如给这汉人小将先弄死。

    到嘴边的猎物,没道理放过、舍近求远。

    伯颜氏下定了决心,也是催马不管不顾地朝着李从舟靠近,眼看着他的弯刀就要削断那匹大宛马的后蹄,却有一道劲|弩急射而下!

    火把刷刷声齐,铠甲铿锵而鸣。

    战鼓擂擂,号角声声。

    黑水关的关门缓缓打开,城楼之上弓|弩|手列阵、城门之内一众披甲持枪的士兵整肃,为首一人红袍银甲,可不正是他们的劲敌徐振羽。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伯颜氏管不了那么多,再次拿出那金哨准备吹响,结果又是一道弩|箭射|过来,正好扎穿了他的手掌。

    “啧”城墙上的人放下了弓|弩,“抱歉,手滑了。”

    “射|他的头!”李从舟也顾不上狼狈,扬声提醒众人,“他们都服食了噬心蛊!”

    得令固守黑水关城楼的,是四皇子凌予权。

    听见李从舟这话,四皇子重新扣好弩|箭机|括瞄准伯颜氏的颈部。

    而黑水关中西北大营的士兵早就列阵整齐,不仅仅是这扇北城门,东西两侧的城门也相继打开,前锋营、左右骁骑皆是全军出动

    徐振羽一马当先,长|枪在手直迎伯颜残部。

    冯副官也顺利给马车护送进了黑水关城中,李从舟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寻把趁手的兵刃迎敌,一匹白马从旁跑过、稳稳抛来一柄龙泉宝剑。

    徐振羽挡在了他前面,头也不回,“接着。”

    李从舟愣了一瞬,而后立刻拔剑出鞘、也跟着上前迎敌。

    伯颜氏虽有噬心蛊在身,但被他们舅甥三人城上城下联手围攻,最后还是被李从舟一剑取了首级。

    徐振羽瞥了一眼那滚落在地上的人头,然后下令要李从舟回黑水关,帮着四皇子一同守城,“若再有违,从重处置!”

    李从舟看着徐振羽身后浩浩荡荡的士兵方阵,便知道了这位将军的决定,他抱拳拱手,“是,末将领命。”

    红日渐起,今日,必定是新的一天。

    ○○○

    跟着朝廷使节又辗转了一日,云秋终于回到了京城。

    这一趟走下来各中惊险,云钱庄、恒济解当和善济堂众人都早早到驿馆门口来迎,陆商尤其过意不去,说什么都要请云秋吃接风宴压惊。

    “不用不用,”云秋连连摆手,“您挣那几个钱也不易。”

    桃花关上善济堂的学生又增添了五十多名,还有慕名而来的长短工,沈敬实在忙碌,今日也没能下山来,只托付陆商给云秋说声抱歉。

    “要吃的东家,”小邱一本正经地劝,“您不在呢,我们要蹭老爷子一顿饭也老大不容易的。”

    云秋还想拒绝,但陆商说他连位置都订好了,“当然比不得您请我们吃的四大名楼,只是丽正坊里的一家分茶酒铺。”

    虽说酒铺,但丽正坊毗邻禁中,是整个京城地价最贵的地方,开在这里的铺子又能便宜到哪里去。

    不过盛情难却,云秋放下行李,带着点心简单匀面换了身儿衣裳,就还是跟着众人去了。

    原本他们铺子里吃饭只用两张桌子,这回加上善济堂的尤雪、铃铛、小左,桃花关上负责教授的仲先生、王先生等几位,竟然是坐了三桌多。

    云秋带了他们从真定府买回来的烧日醉,还给陆商讲了那个妇人的事。

    “你说酒香能两日不散?”陆商抱着酒坛,“那当真是奇酒!”

    他正准备倒酒入碗,那边点心却先拦了他,“您请等一等!”

    “怎么?”陆商罢手,玩笑道,“我们小田哥还要先讲两句?”

    “哪有?”点心涨红脸,“我、我是想请您替公子再细看看……怕您待会儿吃醉了,就、就诊不准了。”

    说着,他就给陆商解释了云秋被虫子咬了那一节。

    陆商刚开始脸上还挂着笑,听完以后神色也正经起来,忙让云秋伸出手来,而坐在旁边的尤雪也投过来担忧的目光。

    他们是出来吃饭,身边也没有脉枕,陆商只能是给巾帕叠起来凑合,仔细探过双手脉象,他脸上的神情是越来越捉摸不透。

    “咋么样啊?”点心着急,“公子他到底有没有事儿?”

    陆商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他咂了咂嘴,给尤雪招手,“你也来瞧瞧,他这脉……怎么那么奇怪呢?”

    “奇怪?”点心一下攥紧了自己小臂。

    云秋自己心里也打鼓,毕竟蛊毒不是寻常毒物,他的目光也巴巴地盯着尤雪,随着她的动作而动。

    尤雪坐到点心让出来的位置上,搭脉细细查检了一番,脸上的神情也是犹疑不定,“公子这脉象怎么……”

    “很怪吧?”见尤雪也是这般反应,陆商像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我人老昏聩、竟然已经诊不清楚脉了……”

    “哎唷,”小邱插话进来,“您二位别跟这儿打哑谜了!东家到底怎么了?有病是没有?难治不难治?”

    尤雪与陆商相反,她是先摇摇头然后又点头,“东家这不是病,但……尺脉恒盛、阳常不足又弱在寸部,经脉完全反逆,可脉息又很寻常……”

    她说得太专深,众人听不懂,陆商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她的意思是,东家的脉象,本来不该出现在他一个男子身上,这都是女子常脉所示。”

    点心都懵了,这什么意思?

    怎么不是中毒、不是中蛊,而是阴阳逆脉?

    看着众人实在担忧,陆商和尤雪又再三保证,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阴阳逆脉的人,有天生这般的,也有后天因为某种原因改变体质而形成的。

    “没有大碍,开几副方子调养调养兴许就好了。”

    云秋一听要吃药,头瞬间就大了。

    而点心得了两位大夫的话,心里还是隐约有些不安实在不行,说服公子下江南一趟?或许小陶大夫能瞧出点什么不一样。

    “能不吃药么……?”云秋扁着嘴。

    “不行!”点心、陆商和尤雪三个人异口同声。

    云秋呜了一声,在心里狠狠咒骂了“坏苗人”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