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财掌手漆铺,就是为了从中捞油水,从而抹平了账来添他们三房的窟窿。而且刘家人人都是往高里攀着结亲,刘玉财今年十五,也要考虑自己的彩礼钱。”

    云秋只听听这些就觉着头痛,但三人说了这么好半天,也没有提到姚老板,所以他还是没闹明白为什么姚远要上门找他帮忙。

    “您别急呀,我慢慢给您讲”小邱给云秋续了一盏茶,“这些都是前情,我直接跟您说刘玉财嫉恨姚老板您也还是没明白不是?”

    原来那朝廷的订单刘玉财接得不情不愿,他本还指望铺子上的漆能给他赚出额外的钱来,如今不仅赚不着,看样子还要蚀本。

    “那时候他逛到酒铺里喝闷酒,正巧遇上了姚老板和他几个从梧州来的朋友,您知道梧州连年是旱天儿,那儿的漆价可贵。莫说是一斛,便是一斤也在三四百文。”

    云秋暗自算了算,地区不同、一斛是三十斤到五十斤之间,若按梧州的价算,那一斛漆竟在十两银子上下,这几乎是天价。

    刘玉财听见梧州漆贵动意,正在心里转着主意怎么运些过去贩售呢,那边吃醉了酒的姚远几个又讲起来梧州当地的轶事:

    “姚兄你知道么?我们岳州其实有种妙法绝招,能够以极低的成本做成上等好漆,贩卖到、到梧州,肯定能大赚一笔!”

    姚远当时也是见着朋友高兴,一时错了主意,就听着他们胡说了一通,说他们岳州当地,许多卖漆的人都是用漆叶熬成膏、混入熟漆里,利百倍而人不知。

    姚远听完后嗤笑一声,“这不是以次充好么?”

    “但岳州人人都做,也没什么人发现,”那群朋友不以为意,又说了几件事后招呼姚远,“来来来,喝酒喝酒,管他那么多呢!”

    姚远他们几人是说说就过,但偏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刘玉财当即给这偷听来的法子奉为圭臬,晚上就带着亲信到刘家种植漆树的田庄上,要工人们连夜收集了漆叶熬膏。

    漆树要生长三年才能收到树皮做熟漆,但漆叶是年年都有,这样成本就能降低很多,而且一斛漆的成本也大大下降。

    刘玉财自以为掌握各中真昧,当日就约了工部官员到家里,说他们刘氏漆铺已经筹备好了给朝廷的三百斛漆。

    他也知道被朝廷发现造假的后果,所以故意给官员看的都是没添漆叶膏的,官员一一查检后觉得质量上乘,还夸了他几句,约定了次日是交货之期。

    刘玉财得到官员的承诺后,当天夜里就吩咐工人给那些漆瓮打开,倒出来大半的好漆、再往里填满漆叶膏。

    他自以为聪明,却不知从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到次日交货的时候,工部几个官员发现刘家送来的漆瓮上封盖都是崭新的,他们也是经年和商贾打交道的老人,商议之后疑心刘家有诈,便找了个借口让刘玉财二十日后再来送漆。

    “二十日,就正好是东家您回来的前一天,他再次拿着那批漆送过去,结果工部的官员开封一看,里面的漆早都发霉发臭,烂得不能用。”

    “刘玉财因此落狱,他娘掏了少说三千两银子才给人捞出来,刘家还要三倍赔还朝廷的损失,这一来一去就是一万两的出账。”

    小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刘老爷生了大气,不仅是用鞭子给三夫人抽得下不来床,还剥夺了他们三房的一切营生。”

    云秋听完,颇觉不可思议,“就因为姚老板这议论的一句话,他就……恨上人家了?”

    “当年刘家大少爷,不也是莫名其妙就与我们结仇。”荣伯摇摇头,刘家家风如此,只怕这正元钱庄和所谓的钱业行会,也并不会长远。

    “那”云秋想起来昨日姚远看见他就跪,“姚老板又是为何求我们救命呢?他们油铺也不做漆生意呐?”

    “这不是刘玉财在朝廷这单熟漆生意上栽了大跟头,就给姚老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觉着是他诱使他走上歧途,所以总是想方设法找茬。”

    云秋听着都忍不住气笑了:这刘家人,还真是一家子一模一样的强盗逻辑总之错的都是别人,而不是他们自己。

    明明刘玉财自己偷听、自己生了邪念,到头来吃了大亏却要怪人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方法,甚至还荒唐到要报复对方。

    “姚老板倒霉就倒霉在这儿,他们家这两年的经营也不算景气,自家田庄上的麻收成不算好,外面的几条商路又断了几条。”

    “他好不容易从鹿城运送了大批的胡麻油到京城里贩售,结果经手的伙计贪图厚利、被刘玉财买通,竟然往里面掺假。”

    小邱去到聚宝街北水井边上时,姚家油铺连门都没敢开,门口围着乌泱泱一大批人,看起来很像是义愤填膺的老百姓,但久居京城的小邱一眼就看见里面有好几个恶棍。

    刘玉财效法当年他大哥在盛源钱庄闹事的手段,也是利用胡麻油以次充好这事儿,花钱雇了几个地皮流氓来到油铺门口闹事。

    凡是来买油的客人都要被他们议论几句,有的甚至打好了油出来,还会被他们故意推翻,还嚷嚷说“我们是好心,不让你上当。”

    姚老板也想过花俩钱给那些恶棍平事,可恶棍们开口就要几千两,见姚远给不出来,又拿出刘玉财那套对付方家铜镜的手段

    “您可以去借啊?京城里面多少钱庄,您要不熟悉,我给您介绍正元钱庄的掌柜,今日去给银子提出来,我们马上走人。”

    方归平的事情姚远也知道,他是万没想到自己就跟朋友喝个酒都会闹出这么大的事端,如今也只能关闭了店铺硬撑着。

    “他找您也没有别的原因,”小邱说得口干舌燥,仰头灌了口茶后,才继续道,“就是听说您两回跟刘家兄弟斗法都能全身而退,所以想来请教您的高招呢”

    云秋:“……”

    小邱说完这些就长出一口气坐了下来,也不讲究,抬起手臂就用手袖擦汗,而朱信礼、荣伯盯着他看了半晌后,朱信礼先忍不住:

    “还有呢?姚老板说的那些股的事儿,全给你贪|污了?”

    小邱嘿嘿赔笑,“我哪敢呢?这不一来看东家的态度,要是我们东家不想这浑水,我们不直接去给回绝了;要是东家感兴趣,我再说不迟呗?”

    “什么……股?”

    朱信礼啧了一声撇撇嘴,直言道:“姚老板提出来,说只要您愿意帮忙,愿意按着技股的比例给您三成分红。”

    “简言之,往后您就是姚家油铺的其中一位东家了。”

    油铺可挣钱,当年要不是没有合适的、成规模的田庄,其实云秋也挺想做这生意的,毕竟油铺里贩售胡麻油、菜油、香油、火油等,可是既涉及神佛魑魅又关乎吃穿度用。

    就按着如今京城胡麻油的市价,即便减去一般成本,三成红利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云秋多少有点心动。

    有这笔分红,他就可以从在京城的“坐贾”走向“行商”之路:往江南、关中多走走,甚至可以去到亲生爹娘当年生活过的蜀府看看。

    蜀锦、荔枝、脆笋,还有陶记小二给他细说过的:蓉城乳糖狮子。

    这些,云秋都想去看看。

    姚家油铺这事不难解决,难的是如何彻底地解决掉刘家人。

    云秋烦了,不想今日被他家的三公子挖坑,明日又要应付他家的四公子,然后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各种夫人、老爷。

    正元钱庄是刘家的根本,出了方归平那件事后,钱庄基本上是刘老爷和刘银财两个在经营,这两人算是铁板一块,寻常方法只怕也奈何他们不得。

    自古以来的富商巨贾,要么自己是权贵,要么依附于权贵。

    刘家老爷依附的权贵据说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位正二品司节制将军,姓郭,是马奴出身,一路用命拼杀挣得今日的位置。

    但在他少年不得志的时候,曾经受过刘家老爷一粥饭之恩,往后来京参军的路费也是刘老爷慷慨解囊,为了报恩,如今这郭节制就处处护着刘家。

    五军都督府相对独立,与兵部相互牵制,像云秋他们在江南借住的南仓,四大营的将军就属五军都督府衔,不用听地方上调遣。

    要动摇刘家的根本,也就只能从这位郭敞将军入手。

    郭将军的为人在众多武将里算是无功无过,除了特别喜欢宝马良驹、珍禽猛兽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也不好赌、也不饮酒。

    云秋思来想去,使不来那种故意下套、去无中生有陷害别人的毒计,只能借力打力,看看能不能给这位郭将军引入朝堂纷争中去。

    但是,朝堂……

    云秋一想到政斗就开始头痛,只盼着小和尚能早些凯旋归来,身边也好有个精通此道的人商量商量,再或者,还有苏大哥。

    等等?

    想到苏驰,云秋猛然想起来户部都事林瑕,或许也能从他那儿打听到些朝堂上的消息。

    不过既然决定了要帮姚远,云秋暂且将刘家这一摊事放下,让小邱、点心两人在日落后去一趟北水井,尽量避开人给那位姚老板接来。

    ……

    日落黄昏,姚远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更憔悴了几分。

    不过在见到云秋的时候,姚老板还是亮起眼睛,双手抱拳弓腰拱手,“云老板愿意出手相救,当真是我们全家之幸!”

    对方到底是长辈,云秋也忙躬身,“您这是要折煞我了。”

    他的主意其实很简单,和恒济解当那次拿错了货一样,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您今夜回去,就吩咐柜上的先生连夜写出告示、贴便全城。”

    “就说凡是在你们姚家油铺买过胡麻油的顾客,拿着瓶子来,都能全额退还银子、以示赔罪。”

    姚远听完这话愣了愣,犹豫许久后,小声问道:“那……我不是亏了么?”

    云秋:“……”

    他耐下性子,“忍一时利益之痛,才能挽回长久的商誉。您是想抱着这点银子然后被那群人天天闹呢?还是隐忍蛰伏、以期来日?”

    姚远能经营油铺,自然也不是蠢笨之人。

    他也是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云秋这么一点,他就猛然醒悟过来只有保证他们姚家油铺的招牌不倒,日后才会有长期的盈利。

    他啪地一打脑袋,“明白了明白了!刚才是我浅陋,让云老板见笑,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写告示”

    看他风风火火又要走,云秋不免在心底叹气,多少有点后悔帮他了怎么四十岁的人,竟比他十六七的人还急。

    “您且等一等,我还有几句话。”

    姚远连忙回身,脸上腾起点羞赧的红云,“抱歉抱歉,您请说。”

    姚家油铺也不是第一回贩售胡麻油,这样的告示贴出去,难保会有一两个浑水摸鱼的拿前两年卖的胡麻油瓶子来取银。

    无论是想占点小便宜的百姓,还是刘家闻讯而来故意雇佣的流氓恶棍,“您都千万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一律兑给他们就是。”

    姚远听着,看上去是觉得有些肉疼,可他还是点点头应了好。

    “然后您店上还有好的胡麻油么?就没有掺过假的。”

    姚远点点头,“有有有,掌柜发现伙计手脚不干净后,就给扣下了一批,都放在我们库上存着,大约有个五六十坛?”

    五六十坛是有些少,但数量上倒也够了。

    云秋遂道:“您回去以后就给这五六十坛上重新贴你们姚家油铺的封,最好再加上一两句,如‘诚信无欺、姚胡麻油”的话。”

    姚远捣蒜似地点点头,“是是,我记下了,还有什么?”

    “嗯……”云秋想了想,补充道:“您明日开门营业的时候,一定要给铺子里的贵重物品都收好,店面上也不要摆放油缸、油瓮。免得到时候闻风而来的人太多,又给你造成另外的损失。”

    姚远嗯嗯两声,双目放着精光看云秋,“还有呢?”

    瞧他急成这样,云秋颇有些无奈,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没什么需要再补充的,就挥挥手,“没了没了,小邱你套车给姚老板送回去吧?”

    “不用不用,”姚远摆摆手憨笑一声,“我这些天躲他们都躲习惯了,我知道怎么绕过去,不用您府上的伙计费心。”

    说着,他微微驼着背,高瘦的身影极快地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云秋和钱庄上众人面面相觑。

    姚远回去以后就按着云秋教的法子吩咐下去,更自己一家老小都跟着出动,满大街小巷地张贴告示、重新写封条。

    次日清晨,姚家油铺果然开门营业。

    而且原本摆放在店门口栏柜前的香油坛、麻油瓮和火油罐子全部被收了起来,掌柜也不站栏柜后,直接办了张桌子门前迎客。

    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人来,不过也有抱着试一试心态过来的,尤其是住在附近又确实买过他们家胡麻油的邻居:

    “掌柜的,我瞧着你们贴了告示说,只要是带着这瓶儿过来,就能取回我的银子么?我这……用了一半的,您看还能退不?”

    姚家油铺的掌柜听了姚远的吩咐,一应是无有理由、照瓶退还。

    这第一个人两个人的拿回了自己的钱,很快满京城里都传开了,包括那几个被刘玉财顾过来闹事儿的人,他们也急急忙忙跑过去观望了一会儿。

    本想是照着前两日那般闹事,可才起了个话头,就被在姚家门口排队的百姓给疾言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