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顿住手。

    “要是晚上不回来吃饭,记得提前同你母亲讲,”宁王坐到了书案后,竟冲他做了个双手合十告求的动作,“拜托拜托,我真不想再被罚跪了。”

    李从舟一愣,而后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是,儿子知道了。”

    宁王挥挥手,“去吧。”

    李从舟点点头,关上房门后就返回了自己的沧海堂,拿出长幅来写好云秋要的“宴惊鸿”三个字,然后又照着这三个字给想了几副好意头的楹联。

    今日时辰晚了,李从舟明日不当值,可以亲自到钱庄给云秋送去,而金莲池巡防的计划宁王看过也通过了,那后日直接带人去就是。

    李从舟长舒一口气,给写好的长幅都平铺到桌上、地毯上晾着,然后不等小田伺候,自己打了热水洗漱,盘腿调息后早早睡下。

    次日,他起了个大早,给那些墨迹干透的条幅对折

    起来放到匣子内,一并那张他亲自写好、加盖有宁王和王妃印鉴的聘书带上。

    过花厅时,宁王和王妃正在过早。

    李从舟想起昨日宁王的嘱咐,便将两只匣子先交由小田端着,自己过去拜见了父母,讲明白他今日要到钱庄上找云秋:

    “晚饭儿子就不回来吃了,母妃不用留备我的份。”

    他过来时,王妃正在喝一盏银耳吊梨汤,听见他说是要去找云秋,便以巾帕揩擦了嘴角,吩咐管事过来,多支取五十两银子与李从舟:

    “若有吃饭花销、人情礼赏,别叫秋秋掏钱,这银子是走我的私账,不在中匮里出,你拿着作个随用。”

    宁王的一应银子都是交给王妃照管,这会儿便也只能点点头,在旁应和道:“你母亲说得对。”

    李从舟:“……”

    五十两银子可是老大一包,他才半张嘴说了句不,白嬷嬷就上前从管事手中拿过那银子,直接塞到了他手中。

    “有小田跟着您,这些东西都不用您沾手。”

    永嘉坊离王府不远,李从舟根本就没想过要带小田去,何况他也不习惯身边有个小厮跟着伺候难不成他骑马,小厮要在旁跟着跑不成?

    白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他的疑惑,遂玩笑道:“世子您别给我们府上的小厮看扁了,人小田会骑马呢。”

    李从舟一愣,倒真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小田一眼。

    花厅内外隔有支摘窗,小田接触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照旧微躬着身捧着两个匣子立在原地。

    “收下吧,也多带小田出去走走,”宁王擦擦嘴站起身,他今日要到屯所上当值,“不仅是为着秋秋,你母亲也是为你的将来考虑。”

    他就点这么一句,没有给话说透。

    李从舟和云秋不一样,他是聪明有城府的孩子,应该懂得京城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世家公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别人要笑话。

    而且李从舟现在做世子,将来总有一天要继承宁王位,难道五六十岁的老王爷,行动出入时都还是事事亲力亲为的么?

    再者说,小田作为宁王世子的小厮,也需要跟着他出去外面认认人、混个脸熟,往后到各家府衙、公侯世家替他办事也方便。

    王妃点点头笑,但也怕宁王这般说完给孩子压力太大,便配合戏谑一句道:“你成日出去不带他,小田每日就能待在沧海堂里,你都不知道那孩子多惶恐,还以为你是嫌他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从舟也只能依言收下银子、带上小田。

    小田一听可以跟随世子出去,两只眼睛都放光,既是兴奋又是惶恐,一叠声地谢着李从舟,还红着脸反复强调:

    “世子爷您放心,小田一句话不多说,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闪开我就闪开,一定不碍您的事!”

    李从舟噎了噎,最终叹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走吧。”

    两人到马厩领马,套鞍、上马,李从舟侧首看着小田的动作挺熟练、上马后腰背也挺得直,只是孩子有些紧张,被他看了一眼后又立刻弓背:

    “世子?”

    见他这样胆怯,李从舟也稍反思了自己素日对这小厮的态度,他轻咳一声,随口问道:“姿势挺端正,练过?”

    小田伺候李从舟一年多,还从未被这样跨过。

    他一下红了脸,重新给腰背挺得笔直笔直,声音洪亮得很,“回您的话!是点心哥哥教我的,让我一定要勤学苦练!这样才能当好差事!”

    ……是点心?

    想从前,点心不过是个说话磕磕绊绊的小杂役,如今却也成长为云秋身边独当一面的大管事。

    李从舟感慨良多,看着小田点点头,“那挺好。”

    主仆二人打马从王府出,过两座桥进永嘉坊,天刚蒙蒙亮就到达了云钱庄,街巷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在丰乐桥上卖早点的几个小贩。

    小邱还蹲在桥边漱口呢,瞧见他们俩、匆匆抹了一把嘴就笑着上前,给他们牵马引路进了庄上。

    “您来早了,”小邱一边擦桌子、搬凳子给李从舟坐,一边拎起桌上的冷茶壶,“东家还没起呢,我给您烧水泡茶去”

    这个时辰,云秋当然不可能起。

    他拦了小邱一把,“不用,是我打搅,忙你的去吧。”

    小邱嘿嘿乐,打量小田一眼后,又回去胡乱揩擦一把脸,然后打水擦外厅的栏柜、桌椅板凳。

    李从舟是东家什么人在钱庄上不是秘密,所以他在院中坐了一会儿,见掌柜伙计们都陆陆续续起了,他也不好多碍在下面挡着人家经营生意。

    便由点心引着上了楼,到云秋房中等。

    “您还没用过早饭吧?”点心给李从舟端了碗面,也给小田带了一份儿,“公子睡得熟,可能还要等好一会儿,您先吃着,不够我再去给您盛。”

    小田摆摆手,不敢吃。

    倒是李从舟给摁坐下了,甚至还齐了双筷子递给他,“无妨,坐下一起吃吧。”

    面条不多,刚刚好,但小田就是吃得一头一脸的汗,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惶恐他今日出门都漏看黄历了,这真是他的好日子!

    用过早饭,李从舟留下两个匣子,就叫小田跟着点心出去了。

    他这儿坐着可以入定参禅,小田就只能干看着,倒不如由点心带他出去,他们同乡人还能多说说话。

    两个小厮出去后,李从舟就环顾了一圈云秋这间小屋,跟他去西北前大差不离,倒是书案上添了好几本货殖商道的书。

    这些日子云秋都在忙酒楼的事,床旁的小几上都摆着好几册菜单,上面写满了各式配菜的成本、人工还有可能的定价。

    李从舟随便翻看了几页,眼里赞许之意愈盛:

    从前的小纨绔长大了,是个厉害的小老板了。

    不过,他看着榻上睡得歪七扭八、小腿踢在外面,脑袋拱在被子里,手半搭在围子外的人,还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字写得好看了,人能干了,唯一不变的,还是这不安分睡姿。

    李从舟给云秋的手脚都顺顺好用被子掖紧,他就盘腿在一旁入定练功。

    等几个小周天循环毕,云秋还睡得天塌不惊,李从舟便只能无奈地在心里默默背诵起经文,最后连那聘书上的内容,都给他在心里过了一道。

    日上三竿,一刻不短。

    靠在枕头上的云秋哼唧两声,然后伸长手脚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才揉着眼睛坐起来,张口就软声软气地唤点心。

    李从舟早给点心和小田支走了,他笑笑没说话,只俯身弯腰给云秋拿来睡鞋套上,而后取来铜盆、拧干净巾帕给云秋匀面。

    云秋还没醒盹儿,一直到李从舟牵着他坐到铜镜前,他才迷迷糊糊地揉眼,在镜子里看见了李从舟:

    “哇!”

    看他一双柳叶眼瞪得溜圆,李从舟好笑地揉揉他披散在脑后的墨发。

    他正弯腰想去拿台上的梳子,却被云秋一个转身扑抱住,“怎么偷偷来了?干嘛不叫醒我啊……”

    李从舟还是拿到了那把梳子,就着这姿势给云秋梳了头。

    等云秋换整齐衣服、人彻底清醒过来,已经快接近晌午,曹娘子已经在后厨忙碌起来,点心已经带着小田过去帮忙了。

    李从舟先给写好的牌匾、楹联递给云秋瞧,宴惊鸿三字写得飘逸灵动,让人看着很亲近,楹联李从舟是誊抄的集联:

    一份儿是“酿成春夏秋冬酒、醉倒东西南北人”,一份儿是“佳肴美酒千日醉,饭暖茶香万年长”,都是好意头,只是略显俗气。

    云秋抿抿嘴,扒拉了李从舟一下,“这回,怎么不是你自己想的啦?是点心没告诉你,还是小田转达拉下了,我这酒楼,它是”

    “我知道,”李从舟打断他,“是尽由女子掌事的,我又不了解女子,如何写得出什么好词?”

    他冲云秋拱拱手,笑,“饶了我吧。”

    “……诶?”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云秋耳根烫了下,“那、那好吧。”

    他胡乱给那些东西卷做一团,终于叫来点心让他尽快去找人去雕刻做成匾额,看见跟着点心过来的小田,云秋却忽然想起一事。

    他鼓了鼓腮帮,回头不动声色瞪了李从舟一眼。

    等点心和小田走远后,云秋深吸一口气,蹬蹬跑到李从舟身后,他定了定心神,平稳了语调

    “我听点心说,你要去金莲池啊?”

    李从舟正看着那聘书匣子,想着要如何与云秋说这事,听见身后云秋问,没多想就点了点头,“是啊,小田与你们说了?”

    哈,还承认了?!

    云秋好生气,藏在广袖里的手都攥紧了,要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要信任小和尚、要相信李从舟……

    而李从舟正好转过身,“我……”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云秋憋了好半年的气就破了功,他瞪着李从舟,突然抬手就往他肚子上攮了两拳

    咚咚!

    李从舟没防备,险些给手里的匣子都摔出去。

    云秋打得倒是不痛,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挨打,还没等他问出口,就看见面前的小秋秋不知为何憋红了眼、满脸都是委屈。

    “你……”

    云秋又气又委屈,突然出手攥住他的衣领,板起脸凶道:“就算是皇命难违!哪怕四公主比我好看一百倍,你也不许当驸马,知道么!”

    他眯起眼睛、挥了挥拳头,“你要真被四公主挑上,我就……我就……”

    李从舟张了张口,有点懵。

    云秋这是在说什么?

    “我就编排话本,说你是天下第一负心汉!让小昭儿他们天天在宴惊鸿里编排你!让茶博士和京城百姓天天骂你!”

    李从舟:“……”

    他呆呆看了云秋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你还笑?!”云秋气死了,扑上去咬他。

    李从舟明日正经要去金莲池巡防呢,可不能带着满脸伤,他笑得浑身颤抖,但还是给云秋双手捉住,给人抱到自己身上坐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