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跑得急,这么停了一会儿脸都涨红了,张开口大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云秋看他的样子觉着肯定是有大事发生,忙起身走过去拍拍曲怀玉,“你别吓小白,让他缓缓慢慢说。”

    点心也适时倒了杯凉水过来递与小白。

    小白接了水,仰头咕咚咚灌下去才缓过劲儿,然后先大声对曲怀玉喊了一声:“公子!不好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想了想,又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不对,也不能说是不好了,应该是……公子,大事、大事……太好了!”

    云秋满脸疑惑,曲怀玉也是奇怪地看着他。

    “小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白犹豫半天,还是苦下脸,“公子……他们都说是好事呢,可我猜您应该不会开心,所以……该是大事不好了吧?”

    曲怀玉啧了一声没了耐心,“快说,到底什么事儿?”

    小白跪下来,“公子,刚才我回到府上给您传话,还没说话呢,就被外门管事给拉了进去,老太爷和府里的人都跪了一地,有陛下的圣旨呢。”

    “圣旨?”曲怀玉奇了,“西北战事不都平了么?怎么外祖父要出征啊?”

    小白急了,不过也怪他没说清楚,“是给您的圣旨啊!公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是赐婚的谕旨!老太爷这要我赶紧带您回去呢!”

    这回小白的话说顺畅了,倒是曲怀玉和云秋两个傻了。

    曲怀玉一指自己鼻子,“赐婚?我?”

    云秋眨眨眼,脸色也微微变了,“是……四公主?”

    “那能呢?”小白赶紧道,“四公主挑中的是忠节水军里那位和将军,陛下赐婚给我们公子的是五公主。”

    五公主?!

    云秋脸上一下笑开了花,要不是怕曲怀玉起疑,他甚至要原地蹦两蹦。

    曲怀玉满脸的不可置信,“五、五公主才十三岁!”

    小白挠挠头,看着曲怀玉。

    曲怀玉的生辰在春日里,这满打满算下来,今岁也是虚岁十七的人。云秋好笑地睨他一眼,轻轻碰了碰曲怀玉手臂:

    “可我们小瑾也不大呀?”

    曲怀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事儿没落到你头上!你才不着急,我江南的生意已经耽搁了好几天了!怎么会这样啊……”

    云秋好笑地看着他,倒没多说破什么,只让他赶紧回家去领旨谢恩,不过他也提醒道:“小瑾你再不愿,面上要记着顾及皇室颜面,别给老将军惹事,好不好?”

    曲怀玉呜了一声,抿抿嘴,还是丧气得很,他拍拍云秋的手,“唉……饭钱算我欠你的……”

    “这有什么的?”云秋挥挥手,美滋滋看着曲怀玉乐。

    点心站在旁边,实在不明白为何云秋要笑成这样。

    明明曲怀玉并不想要做驸马,怎么公子作为他的朋友还美成这样。

    点心想了想,还是给话问出来。

    “嘿嘿,”云秋也不好解释说这是曲怀玉和五公主前世的遗憾,只能含糊道,“就是想着我有小和尚了,看着小瑾娶妻也高兴呀!”

    点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勉强相信了云秋给出的理由。

    “那公子,只有我们俩的话,刚才点的那些菜可能有点多,我去找掌柜退掉两个?”

    “不用不用,照旧上来就是啦,”云秋笑盈盈的,“小瑾有门好姻缘我高兴,我们敞开了肚皮吃,吃不完的再带走,晚上给小和尚下酒。”

    点心面上应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在偷笑。

    也就他家公子,敢拿剩饭菜给宁王世子下酒,还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不过既然是下酒,点心还是偷偷找掌柜多添了一味卤味,到时候李从舟来了真要喝酒,他就到后厨添上一料炸花生米,也不算怠慢了。

    只是今日在金莲池上,到底还是有些闹事的,皇帝和惠贵妃都要问一问,李从舟也要回府禀明白宁王,所以到云钱庄时,已时子夜。

    他由远津伺候着净了手,又在小家伙要转身回王府休息的时候,压低声音拦住了他,“去问你点心哥哥寻个铺就是了,别来回折腾。”

    远津都惊呆了,就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云钱庄上住。

    倒是点心烧好热水回来,十分自然地拉过他,“你晚上就跟我睡一屋,枕头被子都给你找了新的,成不?”

    远津啊了一声,连忙道谢。

    倒是李从舟和点心点点头,自己接过那壶烧开的水轻手轻脚上门、推开门进屋。

    点心说了,云秋本来是一直等着他的,可是夜渐深就和衣那么歪在架子床上睡着了。

    李从舟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挑开帘帐

    发现云秋怀里紧紧抱着他那只塞了聘书匣子的枕头,自己枕靠在另一只枕头上,独自个儿霸占了整张床。

    也不知梦到什么好事儿,他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唇瓣的梨涡都深了几分。

    李从舟原本是不打算叫醒云秋洗漱了,只是在帮他脱外衫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给人吵醒了。

    云秋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给怀里的聘书揣揣好,然后又咕咚往李从舟怀里一撞,声音尚未睡醒、黏糊糊的:

    “你回来啦……”

    李从舟是故意挡着云秋的光,所以姿势有点儿别扭,他瞧着云秋这般宝贝这聘书,想了想觉着好笑,故意逗他道:

    “要不要给你刻成铁券或者‘没奈何’呐?”

    铁券是皇帝颁发给开国元勋的特权凭证,也便是民间所谓的免死金牌,一块瓦似的大铸铁,正面写敕命优待或免罪的缘由、背面写开国辅命等字。

    重的逾百斤、轻的也有几十斤,由皇室和元勋家中各贮一半以防作假。

    至于那“没奈何”,说的是一个传闻

    说有位将军一生穷惯了,好容易老来功勋还乡、得天家赏赐了家财万贯,他总是怕贼偷贼惦记,就给家里的所有金银熔炼成一枚巨大的球。

    球重千斤、万金,就算是家里真遭了贼,贼也拿这金银巨球“没奈何”,因此而得名。

    李从舟这本是打趣,没想到云秋很正经当一回事。

    他抱着那小匣子又多看了两眼,然后仰头对李从舟道:

    “你再给我誊抄个十……不一百份!这个有印鉴的,我就用水银封箱锁好、藏到解当行最下面的内库里。”

    “一百份?”李从舟奇了,“这么多你是要用来糊墙?”

    云秋横了他一眼,心想糊墙的话一百份哪里够,要不是怕李从舟手疼,他刚才很可想要一千份呢。

    “你想呀,我随身的荷包里面要绣一个吧?田庄下面要埋一个吧?然后钱庄和解当行里都放上,酒楼的千层岩里面也要……唔唔?”

    李从舟摇摇头后,凑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这里也要摆、那里也要摆,这要是一不小心被人看见了,那还不人尽皆知?

    给云秋折腾得喘不上气、只能靠在他肩膀上发懵后,李从舟才开口道:

    “爹娘都盖了印鉴,心里就是认同的,宫里母亲会与贵妃说,宫外父亲会给宗正令理由,便是真毁了、丢了,我家也认的、绝不弃毁。”

    云秋想想,点了点头,但还是抱着那匣子不放手。

    李从舟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口气,“一百份可以,但我夹杂梵文、苗文和戎狄文写,这样就是别人发现了,也看不懂什么。”

    云秋咦了一声,然后眼睛亮起来,“好呀好呀!”

    他都忘了小和尚博学多才了。

    既然李从舟答应了,云秋就从床上弹起来去找纸笔墨,刚才连天的呵欠也不打了,认认真真卷了袖子给李从舟研磨。

    子夜天晚,李从舟本来想劝云秋去睡。

    可云秋刚才都眯了一觉了,这会儿也不太困,反倒缠着李从舟讲起来金莲池的后续,“五公主最后怎么又看上小瑾了?”

    “还有四公主,那位和校尉不是来晚了吗?错过那么多比选,还能选上啊?”

    李从舟添了添笔,五公主的事情好说。

    舒妃招曲怀玉去凉亭说话,五公主与他一问一答的事情曲怀玉没和云秋讲,但后来五公主回去以后就给淳妃说了这事。

    淳妃知道曲怀玉,也知道他是辅国大将军的外孙。

    曲家是马帮,商道在西南、在关中,江雁是大将军唯一的女儿,也是个女中豪杰,这样的人家不拘虚礼,倒也是个好去处。

    淳妃没有强势的母族,也并不十分受宠,即便将来还有幸怀有龙子,生下来也不过能做王爷,轮不上去夺嫡夺权。

    所以女儿的婚事,只盼着舒心顺意就好。

    不过淳妃也没有立刻答允,毕竟今日来金莲池,她也是央告了许久才得到皇帝首肯,因此一切还是要以四公主为主。

    若四公主看中的人选里没有曲怀玉,那她必定会为女儿尽力一试。

    “没想到淳妃娘娘这般想得开……”

    李从舟抬头瞥了他一眼,其实宫里的女眷多和睦,前朝生出那样多的宫闱斗争,也不过是贞康皇后一时心软、引了容妃那样的祸害进宫。

    本朝有太后和惠贵妃在,自然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事。

    要有风波,也多是母族外臣挑唆的,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党争,也是因为文家和舒家疑心生了暗鬼,才惹出那么多的是非和风波。

    “所以……”云秋听出来李从舟话里的话,“四公主选和校尉,也是有舒家的考量在吗?”

    “一半一半吧?”李从舟好笑地看他一眼,“太复杂的党争、家族负累你也不用听,就知道四公主也很中意和校尉就是了。”

    “至于和校尉嘛,他心里主意多,不是个那种会被家眷左右的人。”

    云秋哦了一声,然后挑眉看他,“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很看不上为家眷左右的人?王爷不就是这样的么?”

    哦?

    李从舟用笔尾敲了云秋脑门一下,“父亲听母亲的,是因为母亲本就和他一条心。而且母亲多智善谋,难道听她的有错?”

    云秋哼哼,“这么说,我没你聪明,以后你就不听我的了?”

    李从舟啧了一声,又敲他一下。

    “还敲!”云秋捂住脑袋,“本来就不聪明,再敲真敲傻了!”

    李从舟站起身,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哪就傻了,能在京城里办下这么多铺子、拢住这么多伙计的人要是都是傻子,那天下就没聪明人了。”

    “再说了”

    李从舟给云秋拽过来圈怀里,然后隔着他继续往宣纸上誊抄,“朝堂党争这事儿多烦心,你要是样样都精通了,不显得我很没用?”

    云秋听了,却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道是谁,三岁识文、五岁通诗文,七岁骑射,八岁就能帮着大师译……唔??!”

    李从舟堵住他的嘴,不许他再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