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到到十一月,京城朝堂上风云诡谲。

    云秋远在田庄上都感觉到风声鹤唳,文党、太子|党少见地偃旗息鼓,没有再针对徐家和四皇子,只专心应付江南事。

    文党慎重,奏请秘密派人往西南探查襄平侯虚实;而其余朝廷清流则提议增派人手到江南,重新修缮堤坝、彻查贪墨之事。

    宁王知道江南官员连成一片,不想李从舟泥足深陷,便故意做局、主动请命,提出说自己想往江南、支援儿子。

    结果文党、舒党多疑,纷纷阻拦拒绝,反而给宁王以机会、讨要得一封诏命书给李从舟从江南捞了回来。

    云秋不管背后如何,只知道在腊月十八这日,他刚和点心看好了京城里几处宅子,准备坐马车回陈家村找李大娘说道说道。

    结果回到田庄上还没掸雪,远远就看见了乌影立在田庄门口,正笑盈盈与蹲在地上的远津说着什么。

    云秋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从马车上下来时差点没一下扑到在雪地里。

    他歪扭了一下起身,仰头就看见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的李从舟,他好笑地蹲下身拍拍云秋身上的雪,然后直接给人打横抱回了田庄。

    “你们怎么回来了?!”云秋搂着李从舟脖子,眼睛弯成小月牙。

    点心倒是记着过去拿热水,带着远津给众人净手、掸落身上的雪。

    李从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出云秋手腕亮给乌影。

    乌影耸耸肩,笑着上前一边给云秋探脉门,一边解释道:“你们皇帝老儿叫我们回来的,另外,我们还从圣山得到个好消息。”

    圣山是蛮国境内的一座终年积雪的高山,白苗族人都信奉圣山和里面住着的大巫。

    “好消息?”云秋乖乖给乌影诊脉,他让换手就换另一只手。

    乌影笑了笑,故意卖关子不说话,只回头看李从舟。

    李从舟对上云秋亮晶晶的眼睛,最终无奈败下阵来,“简单来讲,就是我们找到了对付襄平侯的办法。”

    “而复杂来说,”乌影挤了挤眼睛,松开云秋脉门,“就是我们意外从大巫处得到了一卷黑苗巫典的残页。”

    第095章

    提黑苗巫典, 这事说来就话长。

    但乌影语速极快、说的也简单,他告诉云秋这是苗人由来已久的内部分裂问题,“就好像你们汉人有的人信佛、有的人信道, 在我们这儿就是分别信仰黑白巫。”

    “白巫也即蛮国现在的大巫,居住在圣山雪顶之巅, 信仰天神和雪山诸山灵,崇雪色圣洁、尚白,厉害的大巫能通绝天地、活死人肉白骨。”

    乌影想了想,笑道:“多年前, 你们汉人不是嫁过去一位王爷?我听说他原本双腿残疾、是不能站起来的, 但最后也被大巫治好了。”

    云秋回忆了一番, 乌影所指的“那位王爷”似乎是永宁王凌冽, 他和王府还多少有点渊源, 小时候, 云秋还在王府祠堂里见过这位先王的神主。

    “至于黑巫, 他们不止是应名尚黑,素日里的行事风格也多偏很毒阴鸷一道。你们汉人常言我们苗人玩蛇用毒、说我们下蛊操控人心, 其实那多是黑巫一道的路数。”

    乌影摇摇头,哼笑一声, “真是平白分担多少恶名。”

    “黑巫只敬我苗人五圣,且天地万物以苗人为先、世间生灵皆可屠杀为用,像你们汉人、外面的蒲干人、西戎人, 都是可以恣意杀戮的。”

    乌影说到这儿略微顿了顿, 分别看了看李从舟和云秋后,才继续道:“不过也没什么稀奇, 西戎那帮蠢货这么想,不也导致国灭么?”

    “有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意思?”云秋问。

    乌影松开云秋的脉门, 站起身对李从舟点点头,李从舟拧了拧眉,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解了云秋衣襟最上面两颗盘扣。

    云秋茫然地看了看他,乌影却蹭到暖炉上搓了搓手,才给指尖搭上了云秋的颈侧,“没事,你坐好,我继续给你说。”

    颈侧的肌肤嫩,云秋肤白、乌影的皮肤颜色又深,从李从舟的角度看……他啧了一声错开视线:

    看什么看。

    再看下去他就要忍不住那股冲动,将任何妄图伸手在云秋脖颈上摩挲的人手指撅断即便乌影只是在探脉。

    乌影的手指翻动,云秋缩了缩脖子嘻了一声,“痒”

    李从舟的脸都快黑胜锅底,但也只能轻轻拢住云秋的手,叫他乖乖的,“别动忍一会儿,蛊毒之事、乌影比大夫们明白,叫他给你细查查。”

    云秋看乌影一眼,哦了一声扭扭屁|股在李从舟腿上坐坐好。

    如果细看乌影指尖,那上面是有极细的蛛丝在指间勾连,若无亮光根本看不见,小若米粒般大的透白小蜘蛛正从乌影的手上爬到云秋颈侧。

    乌影怕云秋细看了吓着他,便是用黑巫、黑苗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毕竟汉人都不喜欢他们的虫子。

    李从舟第一回看他豢养的小宠物时,虽面无表情、动也未动,但小光头那张铁青的脸,他能在心底偷笑一辈子。

    “所以黑苗甚少与外人通婚,久而久之族人的人数锐减、整个部落衰弱,为了保护族人,黑巫才将目光转向死人和白骨。”

    乌影摇摇头,用了个新词:“舍本逐末。”

    啊哦,云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才会有什么噬心蛊、白骨贮。

    “那……”他抓着李从舟的衣襟想换个姿势,但想起来刚才李从舟的嘱咐,只能抿抿嘴稍微往旁边偏了偏,“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残页是……?”

    乌影瞧出来云秋坐不住了,一翻手指给那些小蜘蛛收回去,然后示意云秋转过来,给脑袋趴到李从舟肩膀上、露出后颈和大椎穴。

    云秋想了想,干脆一脚面对李从舟跨坐到他身上,然后给半散的长发顺了顺,枕靠着李从舟的肩颈,方便乌影查探。

    乌影还从未见过这般乖的小孩,羡慕地看了李从舟一眼后,收回视线顺着云秋后颈往下一寸一寸慢慢探。

    李从舟见他额角上渗出不少细密的汗珠,便开口替乌影解释完剩下的事,“黑苗巫典是一本记载黑巫蛊术、毒术的典籍,很像是释教经典。”

    “只是黑苗族多年来从未顺利取得过苗疆的统治权,反在练蛊制毒、折腾死人白骨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自然苗疆各部落和他们的关系也疏远。”

    “约莫是百年前?蛮国一统,最后一个黑苗部族为白苗族的大军剿灭,黑苗巫典也被视作禁书,为防后世族人错了主意盗巫典生事。”

    “当时的蛮国国主和大巫商量后,就给原来一本成卷的黑苗巫典裁开成小页,分发给了当时苗疆存续的七十二个大小部落。”

    乌影也忍不住开口补充道:“每个部落手上拿到的都是上下文不全的残页,即便是被人偷出去看了,也制不出什么蛊毒。”

    这回,云秋倒是突然明白了:

    “所以当年西南那场所谓的‘苗乱’,是襄平侯为了夺取寨子里面的黑苗巫典残页,所以才……”

    提及自己的族人,乌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们三个部落坐落在金沙江北岸、乌蒙山脉南坡,原是在蛮国境内。后来蛮国和汉廷的疆域几经变迁,他们倒渐渐融入了汉人之中。

    他的几个族亲兄弟,都是迎娶的汉人女子,那些姑娘在寨子里过日子也习惯,还常常邀请她们的汉人亲戚来寨中做客。

    若非是为着那残页……

    乌影眼中恨意陡深,手指也下意识用了些力。

    云秋呜了一声,趴在李从舟怀里小小地挣扎一下,喊了句疼。

    乌影这才恍然回神,连连抱歉。

    李从舟瞪他一眼,拍拍云秋的后背、贴了贴他的脸,肯定了云秋的推论,“黑苗部落虽灭,但还有信奉黑巫的苗人。襄平侯这些年有心搜集,一本巫典,他手中已集齐了大多半。”

    云秋哼了一声,闷闷骂了句:“大坏蛋!”

    李从舟勾了勾嘴角,乌影也忍不住笑。

    “可是可是……”云秋抱着李从舟往上挪了一点儿,乌影的手顺着他的脊椎骨在摸,他还是觉着痒,“你们不是说找到了对付大坏蛋的方法?”

    “可是,所谓的残页,记录的不……还是害人的坏东西吗?”

    乌影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啪地一声,李从舟突然不客气地打了乌影手背一下。

    他眯了眯眼睛,面色不善,“摸够了没?”

    乌影啧了一声收回手,“好了好了,我都检查清楚了,小秋秋,你是想先继续听黑苗巫典的事,还是要问自己的身体?”

    云秋拢了拢衣襟,自己系上了前襟上的扣儿。

    他想了想,先转过身侧坐、面对着乌影,才开口说道:“那就先听完黑苗巫典的事,然后再说别的。”

    李从舟本是想先知道云秋身上蛊毒的事,但既然小家伙好奇黑苗巫典、乌影脸上也没见什么异色,便也随他。

    只是

    他不客气地瞪乌影一眼,“‘秋秋’也是你叫的?”

    乌影哼了一声,心道一声醋鬼,面上懒得与他斗,只继续告诉云秋残页的事

    黑苗巫典是记录黑巫蛊毒秘术的典籍不假,但黑白苗分裂之事早已过去百年之久,许多苗人也只是听闻知道此事,却不明其中就里。

    “就连圣山中的大巫也是看见了那张残卷,才知道昔年存在些误会。”

    苗人部族最是团结,乌影他们几个寨子被汉人屠灭后,金沙江南岸的几个寨子也多派人划船到岸边搭救。

    乌影也是借着这些故人的缘故,才渐渐与蛮国国君、圣山大巫有了些来往。

    “我们得到这卷残页是人从钦敦江中打捞上来的,”乌影解释道,“钦敦江就是金沙江的上游,流经境外蒲干国后入境蛮国。”

    残页看起来是黑苗巫典的最后一页,上面记载的内容并非蛊术毒术,而似乎是一些苗人古语写下的议论。

    捞起来的苗人部族不敢隐瞒,便交给了大巫裁断。

    大巫结合圣山中黑苗巫典的残页,还有其他部族所藏的残页拼凑连贯看,意外发现这最后一页才是黑苗巫典的精要所在

    “原来当年编纂巫典的黑巫也担心此书流传到部族之外甚至是境外害人不浅,故而在最后几页写上了破解前叙蛊术毒术的秘方。”

    “只是他用的是苗人古语,这语言仅有文字没有读音,非是我族大巫、圣女等从小跟着师父研读的人看不懂,所以才会被当做是议论。”

    而且,乌影有些话没细讲出来。

    那残页是密封在一个竹筒内,顺着钦敦江漂流而下才被人发现的,而且发现的时候,竹筒上还虚虚挂着一只银镯。

    听来传讯的人说,那银镯上勾勒有雷山缠花枝纹,这种纹路在蛮国异常尊贵,只有国主部族和圣女能用。

    联想到蛮国旧史,乌影猜测是百年前勾结黑苗叛乱的宰相乾达之女、曾经的圣女阿曼莎的旧物

    乾达利用黑苗巫典,甚至在钦敦江上腾出异蛟。虽然跟乌影同龄的其他人都不相信什么蛟龙存在,认为是神话传说编的故事。

    但,在旧史记载上:圣女阿曼莎最终是被她的父亲做成了不知生死、疼痛的尸人,在蒲干国一战后,尸骸沉入钦敦江、不知所踪。

    按时间来推算,百年前的乾达很可能就握有黑苗巫典最后几页残卷,而阿曼莎作为圣女是能看懂苗人古语的。

    所以乌影推测,那竹筒多半是阿曼莎最后神志清明时候的手笔。

    “乌影?”他这正想着,李从舟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发什么愣、问你正事呢?”

    乌影眨眨眼回神,看样子是根本没听着刚才李从舟的发问。

    于是云秋好心重复了一道,“刚才他问你我身上的蛊毒呢。”

    李从舟不爱和云秋讲襄平侯的事,那人阴险狠毒还疯狂,如果可以,李从舟但愿云秋什么也不知,就那么无忧无虑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