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看他实在在意,便哼一声道:“指望朝廷对付他,倒不如指望树上能生鱼、公鸡会下蛋。”

    云秋:“……”

    所以最后涉险的还是李从舟。

    他给自己的手叠在李从舟的手背上,不安地用力握了握。

    李从舟只是从后搂紧了他,用力量和身上的温度告诉云秋他在、他很安全,不用怕。

    前世到最后,王妃走了、王爷走了,报国寺的众僧也走了,李从舟忽然想不起来前世的云秋去了哪,似乎是真假世子案后就没再见过他。

    不过那时候他是孤军作战,如今乌影能跑能跳能说话,还学了一口京腔尽嘴碎地说些气人的话,而且他身边还有银甲卫、有远津。

    徐振羽未死、户部籍库也没落入襄平侯手中,西戎国灭,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何况,他们现在还有残页了。

    襄平侯的噬心蛊大计,很快就要失败了。

    “对了,之前你信上说在找房子?”李从舟主动找了个话题分散云秋的注意力,“是……要给陈家三郎成婚用?”

    “嘘”云秋果然上钩,连忙转身捂他的嘴,“哎你怎么说出来了!你快悄声些,大娘不叫我告诉别人的……”

    ○○○

    承和十七年,正月。

    刚出年关的蜀府西川城内,蓉河上还悬挂着红灯笼、红彩绸,街上行人寥寥,倒有不少炸卖四喜糕、五福饼的小贩在沿街叫卖。

    承阳大街尽头,襄平侯府。

    疾驰的御马刚送走差使,侯府大门尚未合拢,里面就传出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两重石牌坊外虽然无人,但那两道门关闭的速度还是因那声音而加快。

    上好的青瓷盏碎了一地,襄平侯难得发这么大的火,碎裂的瓷器中央,跪着几个面如土色的人,他们的额角破了、脸颊也肿得老高。

    其中一个的肩膀上还破开了一道大口子,殷红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冬衣,正缓缓在胸前晕开。

    “怎么会没拦截到人?!”方锦弦一下丢了手中的竹杖,那竹杖砸在正堂的红色立柱上,竟生生给那柱身磕出了一道裂口。

    “一群废物!我养你们何用?!”

    他素日里都是个端方温和公子的形象,如今骤然暴怒,更吓得那两人纷纷伏地,哀哀告求,“侯爷,侯爷饶命”

    “我们是按着您的吩咐去的,谁也料不到会、会被那宁王世子赶早一步啊,再、再者说……蛮国大巫从来是和苗人亲近,我们、我们也没办……”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方锦弦已端起来旁边的最后一只青瓷盏,他也没丢出去,只是从喉咙里发出桀桀怪笑,然后突然啪地一声给那瓷盏捏碎。

    青瓷碎片和着他掌心的血,滴滴答答落在他膝上铺着的绒毯上,吓得他身后的两个婢女堪堪上前一步,“侯爷……!”

    方锦弦却像是不知道痛一般,慢腾腾放下手,摊开手掌、从中拣出来几片碎瓷块,然后突然出手一片一片弹向那个分辨的人:

    “按我的吩咐?!意思是我还错了么?!”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你不会想吗?!”

    他说一句,手中的力度加大一点,那人一开始还能跪着挨训,往后感觉越来越痛,便也忍不住低头告饶,结果才张口、就被一块瓷片划破了喉咙。

    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喷出来,溅了他身边跪着的另一人一脸。

    那人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侯、侯爷饶命,是、是小人们办事不力,是小人们办事不……呃!”

    襄平侯正好从掌心拔出一片碎瓷片,随手一弹就问问地扎进了他的喉咙里。

    那人慌里慌张地伸出双手捂住喉管,却因为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滑而什么也抓不住。

    转瞬之间,正堂的地毯上就出现了两具尸体。

    襄平侯甩了甩手,咬牙瞪着那两人,却还不解恨地又抓过手边的一应东西往那两人的尸体上丢。

    也不应是丢,合该说成是打。

    反正当柏氏得知消息走过来时,正堂上趴着的东西已经几乎称不上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身上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烂肉。

    两个婢女都吓白了脸,柏氏进来却面色如常,她只瞥了一眼,就走到襄平侯身边、取出随身的巾帕给他缠裹手掌上的伤口:

    “多谢侯爷。”

    襄平侯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他们不是……”

    柏氏在西苑地下豢养了许多食人蛛、食人花,平日襄平侯府的死人都是拖到西苑交由柏夫人处理。

    能留下命来伺候侯爷夫妻的,也多给这些“人”称作“肥料”。

    襄平侯这句不是,否认的是这两个人是被一时动怒打死,也是侯府的暗卫,并不是原本预备用作肥料的。

    可柏氏并不在意,“但他们已经死了。”

    人总是要处理的,与其留下来交给别人处理,倒不如送到西苑给柏氏豢养的“小宝贝”们吃。

    襄平侯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要人卷起来绒毯送往西苑,他也是被那些人气糊涂了。

    “你听说了么……?”襄平侯拉过来柏氏,有些疲惫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怀里,“残卷,最后最关键的残卷,被那可恶的宁王世子截胡了。”

    柏氏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替他顺了顺鬓发。

    “当年那三个寨子,我果然还是应该都给他屠了……”襄平侯喃喃半句后,又哼哼一笑,“不不不,我还是太仁慈了,我应该给一整座乌蒙山都烧了、炸平了……”

    用叛乱之名,让西南大营那帮蠢材押送了苗人进京城,最终却机缘巧合被那宁王世子救下来,如今竟埋下这么大的祸患!

    他手上的黑苗巫典就剩下最后那么几页,前些日子好容易有了消息,结果却被那蛮国的大巫直接送给了顾云舟。

    襄平侯恨得牙痒痒,却因埋首的缘故,没看见柏氏脸上闪过一抹异色。

    还有凌若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不是她在西戎没能成功,又怎么会被顾云舟他们拿着金哨、发现了蛊虫回来。

    以至于他在江南的谋划提前暴露

    襄平侯缓缓地抬起头,示意柏氏看放在圆桌上的一卷圣旨。

    柏氏翻了个白眼,走过去给那黄色卷轴拿过来,摊开来随便看了一眼,除了那些陈词滥调,关键的信息就只有一条:

    皇帝强调了西南的重要性,并且关切了襄平侯的腿,要他好生在西川城中养好身体,非诏命不得离开蜀府。

    “非诏不得入京,”襄平侯转了转轮椅,来到柏氏身边,“这是先帝对我的训斥,如今我这好哥哥倒又给我添了一重禁令:连西川城都不能出去了。”

    柏氏将那道圣旨抛还给他,“不出就不出呗,反正侯爷你素日也不出门。”

    襄平侯勾了勾嘴角,捡起来那道圣旨后却一用力给那黄色的卷轴震成了碎片,他阴沉下脸:

    “十六七年前,我这蠢哥哥登基,秉承先帝的遗命给我赶到了西南蜀府边远之地,哼我怎么可能坐以待毙?所以坐下苗寨叛乱之事,让他封了我襄平侯之位。”

    “那时候,朝廷向苗寨征税,因语言不通的缘故,还是要经过一个精通苗务和汉俗的中间人,这人掌握着苗寨人口的籍册多寡,还能中饱私囊。”

    襄平侯捻着圣旨的碎步片在手里把玩,“于是我暗中搜集了这中间人中饱私囊的证据,逼得他与我联手,终于做成了苗寨的叛乱。”

    只可惜

    襄平侯突然动怒,将手中那一点最后的碎步片给碾碎成灰:

    他那时候年少,做事没现在老练,与那中间人的来往书信还是不慎被人发现、落成了证据。

    而且,那个窥到他秘密的账房,竟还连夜带着妻眷从他府上走脱了。

    他派人一路追杀,追着那狗东西一家赶到江南、终是凿穿了他们的船,令那该死的账房葬身鱼腹之内。

    只恨长河水急,又是深夜暗杀,他派出去的人仅找到了账房的尸首和一些碎裂的木箱,却并未见到账房的妻子、一个在他府上弹琴的乐姬。

    柏氏垂眸,轻轻拢住了襄平侯的手。

    她打开他的手掌,让那张圣旨的碎屑乘风飘去,“都过去了。”

    襄平侯听了她的话,目光却只是垂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而柏氏挑了挑眉,一句问还没出口,襄平侯突然哎了一声,有了主意:

    “我怎么没想到呢?!”

    柏氏挑眉,冷眼看他。

    襄平侯轻轻扶着柏氏的小腹,“夫人试不得毒,却可叫旁人来试,夫人在旁观看指点便是,一切有我,我陪着夫人。”

    柏氏看着他,在方锦弦的注视下,嘴角一点点翘起:

    “是么?那妾身多谢侯爷。”

    襄平侯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刚才杀人泄愤的不是他一样,只叫来管事吩咐道:“听着没?给庄上进来一批人,直接供到夫人西苑里。”

    昔年黑苗巫首都能拿活人试验,他如今万般情急,又有什么不可以?

    ○○○

    转眼惊蛰,仲春已至。

    李大娘最终择定了雪瑞街南巷的一处民宅:一套三间平房,带前面有个三丈宽的小院。

    宅子的坐向不太好,是坐西朝东,夏日里暴晒、冬日里又偏凉,但左邻右舍都是安静人家,紧挨着他们的左院是个衙差、右府上是一个翰林院的七品笔录。

    云秋与那官牙杀了价,最终不仅没叫李大娘举外债,还额外匀出了一笔银子叫她能给儿子置办聘礼。

    大娘千恩万谢,着陈村长托人杀猪,给云秋送了半扇过来。

    云秋正茫然地看着那片竖起来跟他一边儿高的猪肉,点心却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他身后还带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远津:

    “曾、曾泰死了”

    第096章

    曾泰?

    云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远津说的是谁。

    是杭城那个见利忘义的布商、跟曲怀玉做生意还昧了人家五百两定金的那个!

    死了?

    张伯说过, 这位曾泰、曾老板成家晚,年逾三十才喜得贵子,如今以曾少爷的年纪推算曾泰也不过五十。

    年纪不算很大, 但看点心和远津的神情,这位明显也不是寿终正寝的样子。

    云秋眨眨眼,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儿?”

    远津大喘两口气才缓过劲来,他稍稍整了衣冠躬身道:

    “曾泰是在家中为其子所杀,而且是家中上下三十余口一夜尽灭。”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