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身后小舟上突然飞上来几个弓箭手,弯弓搭箭就瞄准了在前面的李从舟。

    乌影啧了一声,推开周承乐说了一句,“周老板闭眼”,然后吹响口哨。

    周承乐只听见叮叮数声箭头落在甲板上的声音,再睁眼,就瞧见乌影拍拍手站在那群弓箭手身边。

    而那些弓箭手纷纷抱着手,哀哀惨叫着滚成一团,他们手上都红肿紫胀,像是被什么毒物咬了。

    李从舟护着云秋,退了几步给人送到中舱、点心和远津身边,徐家两个暗卫和银甲暗卫两人也已赶到。

    “护好人。”

    丢下这句话后,李从舟腰间剑出鞘,挽了个剑花就重新跃到船头,给那些源源不断想要登船的人踹下船。

    船舱内的银甲卫也涌出来帮忙,有几个从山上降下来的水匪似乎想要偷袭,结果才矮着身走了一段,就被踢门而出的蒋骏放翻。

    这群水匪的战斗力并不高,只碍在这片黑沙荡能行船的位置都被他们的小船挡住。

    跟在后面策应的两艘银甲卫的船也一时挤不过来,只能远远看着干着急。

    周承乐看了一会儿,瞧出来这群水匪不是李从舟他们的对手,便也不想惹什么大麻烦。

    他站出来双手圈在嘴边,冲远处那些观战的小船喊:“是哪位英雄好汉?还请出来说话”

    “我们不是商船,船上也没有什么富贵财物,大家平白在此处火并,不是徒劳伤了性命?”

    他一连喊了两道,过程中,李从舟和乌影确实没跟这群水匪客气,无论是从山上登船的,还是从水中攀甲板的:

    愣是没有一个上得来船,即便脚踩在了甲板上,也会被李从舟他们很快收拾下水。

    几艘小船上吆喝的水匪也瞧出来不对劲,这艘船看着是很气派,像是肥羊,但是船上的人似乎是官兵。

    远看过去,有几个人蹿进一艘挂着白龙旗的船篷里,没一会儿,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明明是水匪,汉子却穿着一身圆领白袍,头上系着同色结巾,乍眼看瞧是书生形象,但他身长八尺、肩宽背厚,一看就是武艺高人。

    他出船头后哈哈大笑三声,一双狼一样的眼眸里尽是凶光,“您说笑了”

    “兄弟们做这一场局,辛苦这一回,总不能什么富贵都捞不到吧?有无钱财价值,恐怕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说着,他蹬蹬两下跃上船篷,借着前面几个兵丁的肩膀着力,人一下就跃上了大船船尾。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乌影,“阁下使得一手好毒,却不像是中原武林人,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乌影耸耸肩,不想和他废话,看着是往后退,实际上是手中一柄苗刀出,迎面而击。

    对方怕他近身用毒,虚晃一下就朝着中舱方向靠,他刚才在水下看得清清楚楚,中舱才是这船上的弱项。

    结果他才挪动了一步,面门前就是一道剑华银光,他急急收势顿住脚步,没想到刚才站在船头那人,竟是折返回来挡住他。

    速度奇快、下盘甚稳,在船上缠斗那么久,气息依旧悠长平稳。

    是个狠角色。

    李从舟持剑,眯着眼睛看这汉子。

    而汉子也后撤一步,做出防御姿势。

    这时候,船舱下的银甲卫也终于料理好各层船舷上的人登上甲板来,乌影得以脱身,也跟着一跃上来。

    汉子看看身后,知道自己腹背受敌。

    可他也并不惊慌,甚至还勾起嘴角笑了笑,“二位武艺高强,此战若在陆地上,我们便是输定了。”

    “但”

    他突然用力,就连云秋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晃悠了一下,然后那汉子继续道:

    “但在水上,你们再厉害也讨不到什么好。”

    “我观各位衣着打扮,虽然身边没有宝物,但有这么多兵丁护卫,想必非富即贵。我们凿沉了船、再请各位到我家做客,不是也能赚取到一套富贵么?”

    周老板哎呀两声,船可不能沉,他都不会水。

    “义士、义士,别这样,有话好说,这么大一艘船您给凿沉了也可惜啊?”

    那人哈哈大笑三声,“我们兄弟既以此谋生,如何还会在乎区区三层楼船,这样的船只,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李从舟懒得跟他废话,只低头看了那四个暗卫一眼,意思是要是船沉了先保护云秋。

    眼看两方人就要打起来,远处过河的船夫们也都远远避开,却见一艘快船破开江面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船头上迎风立着一人,瞧着是二十三四岁,身上一套青碧色大袖宽袍,还未靠近,就远远唤了一声:

    “慢动手船上是否是少城主?!”

    少城主?

    那汉子愣了愣,眯眼睛越过李从舟的肩膀仔细看,发现自己认得那人:

    “曲大公子?!”

    这么一喊一应的功夫,那艘快船也就到了跟前,曲怀文身负登云绝技,一跃跳上了船头。

    未及他拱手,被团团护在中间的云秋就先看着他笑出来,“曲大哥!”

    这回,便是船篷上的汉子再僵愣住,他看看曲怀文又低头看了看中舱,“你们……认识?”

    曲怀文了一声,急急上前拱手拜了李从舟,先道一声世子爷,然后又招手对那汉子讲:

    “少城主快下来吧,都是误会。”

    有曲怀文从中转圜,两方人终于是收了干戈,那汉子也吆喝让自己的船只避开来道,方便云秋他们通过黑沙荡。

    给船上、甲板上收拾打理干净后,曲怀文才正式给那汉子引荐给众人:

    “我在夔州干等着心慌,便想着出来迎一迎小云公子、世子和周兄你们,结果远远就瞧见黑沙荡这儿少城主拉开架势。”

    “我怕其中有误会错伤了自家兄弟,这才先改了快船过来,云公子、周兄、世子,这位是白帝城的少城主,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贤字。”

    说完,他又给云秋他们介绍过去,并且讲明白了云秋和他们曲家帮的前缘。

    白帝城?公孙贤?

    云秋眨眨眼睛,侧首看了一眼搂着他的李从舟,而李从舟只是压着眉、板起冷脸。

    公孙贤听完后,立刻拱手与他们道歉:“刚才是小弟鲁莽,不知贵人至此,实在抱歉!”

    他再三作揖拱手后,又指了船上几处破损道:

    “这些都是刚才手下人下手没轻重造成的减损,一切修缮费用都算在小弟头上,还请贵人勿怪。”

    李从舟没说话,云秋却扯扯他小声咬耳朵,“他这儿都打家劫舍了,要不……算了吧?”

    而且,还说得好认真,“毕竟我们也确实没什么损失不是?”

    他自认说得声音轻,但在场这些人都是练家子,那公孙贤愣了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曲怀文也觉着弟弟这位好友可爱乖觉,但他还顾着云秋面子,只是侧过身去压了压嘴角。

    李从舟:“……”

    他无可奈何地揉揉云秋脑袋,小笨蛋想什么呢?

    只看那公孙贤身上的银丝暗绣圆领长袍,就知道他身家必定不俗,哪在乎这点修缮船只的银子。

    云秋唔了一声,还没弄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倒是公孙贤拱手再拜道:

    “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在下的错,是我有眼无珠、险些伤着云公子和世子爷。”

    “我的船就在这黑沙荡后,还想着脸请诸位赏光,给小可一个赔礼道歉谢罪的机会,我叫他们抓鱼捞虾称螃蟹!”

    云秋从没被打劫过,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就又往李从舟身边凑了凑。

    看着倒像个跟家大人见客却认生的小朋友。

    李从舟护着他皱眉,并不想答应。

    毕竟允下这话,就是要化干戈为玉帛、将刚才的火并当作是一场误会。

    眼前的公孙贤三十多岁年纪,看着并不像是前世公孙淳星那个被人杀死的小儿子。

    而且曲怀文作为曲家帮的少帮主,必定不会认错、乱喊别人做少城主。

    究竟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还是在那场民乱爆发前,白帝城中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李从舟想要掌控,不想失控和意外。

    尤其是,现在他身边还带着小云秋。

    他不开口,云秋也不敢说什么,曲怀文忙上前帮腔,“云公子、世子,少城主素日是个义气人,今日真是一场误会。”

    周承乐也缓过劲来,长出一口气帮忙说话,“小云老板,世子爷,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相识一场,这位……少城主又是我们曲少帮主的朋友,现在天也晚了、船也需整修,我们就依他所言过去坐坐吧?”

    公孙贤也顺着台阶下,他连连拱手,“是,这黑沙荡前后的水流都湍急得很,船只的暗病还需再查。”

    “诸位要就这么走了,往前出了什么差池,岂非是我的罪过,我这曲兄弟也不会放过我。”

    他指了远处岸边亮着一豆灯火的地方,急急道:

    “我的船就在那儿,真不远,您船上这些军爷都能去,我那都招待得下的。”

    这回,李从舟还没开口,云秋忍不住先说话,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原来天下还有这么大的船呢……”

    李从舟带出京的银甲卫可是足两队,再算上暗处的银甲卫、苗人,挨挤到一处少说百十人。

    什么样的大船能装下这么多人,而且还开宴招待啊?

    云秋低头,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想去看看。

    公孙贤和其他两个商人都知道是云秋误会了,但难得这位开了金口,于是也都又说了一溜好话看李从舟。

    李从舟无奈,只能板着脸首肯。

    前世白帝城那场民乱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他本来不想和公孙家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但大约是受到和乌影那番彻夜长谈的影响,他现在的想法有了些许改变:

    既然和襄平侯一战避无可避,那为何不选择主动出击?与其干等着防备,倒不如借机一探白帝城虚实。

    于是吩咐船老大调转船头,跟着公孙贤的人往黑沙荡后面走

    而与此同时,逆长河而上的夔门白帝城内,已经改名叫做公孙异的刘银财,在转角撞到了一个九岁小童。

    小童揉了揉脑袋,抬头看清楚人后,脆生生叫了句:“二哥!”

    公孙异摸摸他的脑袋,问他这是要上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