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那些人乌泱泱围上殿,却是长|枪持弓地对着公孙淳星。

    “你们、你们……”公孙淳星后退两大步,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们反了你们!”

    为首领兵的一个舵主看着他,脸上表情似乎还有些悚公孙淳星,但却捏着长|枪壮胆道:

    “二、二爷说的对!你作为城主不能明辨是非、喜怒无常,不过就是个莽撞武夫,不配为白帝城主!”

    公孙淳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人,“你们……你们……你们都疯了吗?!”

    刘银财笑了笑,转身过来持剑站到他对面,也不再叫他父亲,而是称呼了“城主”:

    “这就叫天命所在、众望所归,城主你华而不实、天命不佑,早该让贤,而不是空占着宝地!”

    他举了举手中剑,冷凝着公孙淳星道:

    “都给我拿下!”

    那些叛变的白帝城士兵应声而上,却不是扑向公孙淳星,而是直取他的老母亲、夫人和小儿子。

    但公孙被公孙贤护着,士兵们一时近身不得。

    可公孙贤分身乏术,眼看士兵们就要扑到两位女眷身旁

    老夫人面不改色、肖氏也只冷冷地看了一眼逼近自己的刀刃,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等了半晌,肖氏没感觉到身上什么地方疼,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降下一人。

    这人脑后编着鞭子,耳畔戴着一只大大的银耳环,身上一席蓝染,一瞧就是苗人装扮。

    他手臂上盘着一条青紫色的小蛇,脚边还爬有密密麻麻一圈的虫子。

    肖氏这回是真有点怕了,捏手帕往老夫人身边蹭了蹭。而老夫人一直睁着眼,是明白看着这位苗人少年一把粉末放倒了围上来士兵的。

    乌影看着被自己撂倒、一圈躺成圆弧形状的人,拍拍手往公孙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样,小孩,戏法好不好看?”

    公孙都快被吓哭了,哪里还管什么戏法不戏法。

    李从舟搂着云秋叹气,他真是受够了乌影的恶劣。当然,想要靠近他们身后的士兵已经被银甲卫撂倒。

    公孙淳星看见自己的老母、妻儿暂时无虞,也是飞身夺剑要与刘银财分个高下。

    刘银财哪里会蠢到当真和他一对一地拼杀,往后一退就躲到了人群里,由着前面的舵主、小兵卖命。

    那府衙这会儿也觉过味来,忙叫自己带来的手下也跟着去帮助公孙淳星。

    一时间,星云楼上兵戈声不止,楼底下,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在往上赶。

    公孙淳星虽然武艺超群,可听着这些声音,他自己心中也难免生出一股悲凉

    他自认待城里面这些人不错,怎么刘银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才来短短几个月,就能得到这么多人心。

    心神一乱,手底下剑招也乱,刘银财还瞅准了时机让弓箭手放箭。

    眼看星云楼这场篡权就要变成是白帝城里民兵的火并,李从舟当机立断,让藏在暗处的银甲卫:动手。

    银甲卫得了世子号令,早早埋伏好的两百人整齐出动。他们是正规军,素日身经百战,很快就给攻上楼的人打退。

    这时候,刘银财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惊慌,他躲在人群中,着急地看向纳氏:

    “娘,你不是说你的蛊术能保万无一失吗?!你快催动啊?你、你这不是害儿子吗?!”

    这回,公孙淳星终于听明白了,他持剑往那边靠了一下,“蛊、术?!”

    刘银财捂住嘴,自知失言。

    他这么一动作,公孙淳星立刻明白了什么,他逼视着一直瘫坐在地上的纳氏,“你不是回鹘人!”

    事已至此,纳氏却还是委屈地一扭身,眼泪是说来就来、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淳郎,你莫要听他胡说,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术……”

    公孙淳星瞪着她,这时候才回过劲来,觉着这女人满嘴谎言,根本不可信。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相信了这女人的话,才会一时高兴给她送给了那个刘姓客商。

    纳氏低低啜泣着,可手却悄悄在身边摸索着什么。

    “纳答霍依姆,茹喏海喈唔?”

    听见这声音,纳氏下意识抬了抬头,结果她才一动,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立刻发觉出来自己露馅儿。

    乌影笑了笑,又换回了汉人官话,从身上摸出来一只挂着红线的金哨,“我想,您一定是在找这个?”

    纳氏一看见那哨子,脸色就白了。

    “海布姆涅哦?”

    乌影戏谑地拍拍手,又有两个苗人从屋顶一跃而下,中间还架着个白帝城的侍女。

    纳氏的脸色更难看。

    “刚才,您那般演戏、哭得梨花带雨,”乌影换回中原官话,“想必就是拖延等她吧?”

    “不过真是可惜,我这人就喜欢带着我的小可爱们到处乱逛,这不、恰好就看见了这小姑娘正鬼鬼祟祟在几兜子黑|火|药旁乱晃。”

    侍女的双脚一落到地上,她就扑通跪倒,哭着爬向公孙淳星,“城主、城主对不起,都是小奶奶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

    “我什么也没、什么也呃啊!”

    公孙淳星听见黑|火药三个字时,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他恼怒至极,一剑结果了这个侍女性命。

    再转头,这一回,纳氏才整个人委顿在地、眼神一点点灰败。

    “你这贱人!”公孙淳星举起手中剑,“当年你流落至此,是谁可怜你收留你?你、你竟然……”

    “不是哦,”乌影从后面探出个脑袋,“纳答氏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您的,城主,你失察了。”

    “什么?!”

    公孙淳星的脸上像是开了染坊,被欺骗背叛的耻辱以及轻信带来的羞赧,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乌影却被他这声大嗓门吼得头痛,忙后退两步、掏了掏耳朵,“听得见、听得见,您别这么大声。”

    偏他这一后退,委顿在地上的纳氏突然站起来,以极快地速度蹿到刘银财身边。

    刘银财才欣喜地叫了一声娘,眼前就闪过一道银光,然后,他就被一条银色的小蛇咬住了鼻梁。

    “啊啊啊”他一下惨叫起来,伸手去捉那小蛇,又接连被小蛇在手腕、身上、脖子上咬了好几口。

    纳氏看他被咬后,脸上却露出了解脱一般的笑容,她反手拉过旁边没反应过来士兵的刀攮尽自己肚子。

    “为……什么?”刘银财抓着自己的脸,痛苦不堪地在地上翻滚着。

    而周围士兵早被眼前的一切吓坏,害怕地后退了好几步,竟然反而给刘银财、纳氏身边空出来一个圈。

    纳氏看刘银财一眼,却没解释什么,反而双手交叉放到胸前,闭上眼眸仰望着天空,念了很长一段苗语。

    而后,她往后仰倒,脸上带着一抹诡异地笑意重重摔在地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剩下刘银财惨叫连连,发疯似地挠着脸、满地打滚,不一会儿他的脸就都烂了。

    饶是公孙淳星这般在江湖里打滚多年的,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握着剑,忍不住吞咽两下唾沫:

    “这、这是……”

    “啊?”乌影走过去,“您问哪一个?”

    “您这小老婆临死使的是黑苗祝祷,大概就说要带您这儿子一起走、来世会被黑巫复活。”

    “要是问这蛇毒啊?他今天晚上一定死得掉,您也不用着急哈。”

    眼看纳氏和刘银财都死了,那群跟着叛乱的兵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纷纷丢了武器跪下磕头。

    而星云楼下,本就不是银甲卫对手的一群人,也终于兵败如山倒,死的死、降的降。

    公孙淳星看着这一片狼藉,踉跄后退两步后,扑通一下跌坐在地,手里的宝剑也当啷掉了。

    一直被公孙贤护在怀里的公孙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呜哇一声哭出来扑到肖氏怀里。

    强撑了许久的公孙老太太也终于站不稳,慢慢和肖氏两个相互扶持着坐下来,和公孙一起哭作一团。

    公孙淳星听着他们的哭声,这才回过神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主座上坐下来,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手扶着额头,目光却是看向李从舟的方向。

    李从舟不爱长篇大论地说话,这会儿却也是容不得他不站出来解释。

    毕竟不止是公孙淳星,还有公孙贤和乌影,他们俩的目光也是一错不错地盯着李从舟。

    公孙贤是好奇李从舟如何料事如神,知道这刘银财和纳氏的布置。

    乌影则是单纯想为自己刚才的表现,讨个彩头。

    李从舟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慢慢解释。其实他在决定登白帝城时,已经思索过细则:

    “您府上这位公孙异,或者说刘银财,与我家这位有些旧怨。在京城刘家出事后,我就一直派人留意。”

    “后来见纳氏入了您的白帝城,没几日,您又公开将刘银财记名做自己的二儿子……”

    “这件事本来不奇怪,但后来我的人暗中查探,发现纳氏与西川城襄平侯府有来往,所以就紧觉往下查”

    他这些话半真半假,银甲卫听了,会觉着是乌影和苗人们办的,乌影却又觉着是银甲卫查的,总之都会深信不疑。

    至于什么纳氏和襄平侯来往,他根本是凭着前世的记忆和噬心蛊为证,也是走了险棋。

    不过现在听了纳氏和刘银财刚才那般话,李从舟倒是结合前世的经历给白帝城这一遭民乱补全了

    纳氏出自苗部纳答,本名霍依姆,是纳答部里笃信黑苗武术的一小支,也因此受到了同族的驱逐。

    襄平侯制造“苗乱”收集黑苗巫典时,他们这一支也就自然循迹投奔了襄平侯。

    纳氏作为方锦弦的暗棋,伪装成回鹘部迁徙流亡的孤女,被救入白帝城后伺机而行。

    原本想到利用刘老爷道京城中做出一番大事,可京城的势力错综复杂,襄平侯也只能先按兵不动。

    后来又想到白帝城的位置特殊,便叫她使计谋脱身,从刘家带着儿子重新返回到白帝城。

    只是今生,刘家和正元钱庄的经营上,出现了云秋和他的云钱庄这个变数。

    以至于刘银财一门心思和云秋争锋相对,纳氏的那些计谋也只能用来应付刘家后院里的女人。

    他这半真半假说了一套,还给襄平侯的谋算要暗害府衙来激起民乱讲明。

    公孙淳星越听越心惊,旁边的府衙也是震怒之下一掌拍碎了案几,“襄平侯、襄平侯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