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贤也跟着劝,“这是夫人的一番心意,二位就收下吧,至于航船不方便一则”

    “从此境到龚州,附近的水寨都要卖我们白帝城十分面子,两位在船上悬一白龙旗招,便无人敢招惹。”

    “到龚州的登临渡,两位可给船直接往那儿一放,我自派人去给运回来,之后再商议送到贵处何地如何?”

    曲怀文和周承乐也笑着劝,说宝船罕见,而且新婚贺礼也是好意头。

    众人盛情,最后无法,云秋和李从舟只能应了。

    由此,乘坐宝船,扬帆官驿的楼船,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夔门,重新出发

    第102章

    龚州毗邻嘉陵江, 府衙在苍溪城,也是周承乐要给云秋介绍商路的地方。

    出龚州城西北方向二十里,有个颖安坝, 整个坝子都是做织锦的机户。

    原先他们整个坝子都是包揽给织锦院的,但后来织锦院雇佣了自己的机工, 就渐渐不再用他们。

    周承乐也算和坝子里的乡老族正相识,他们也正为乡里百姓的生计着急。

    有曲家帮少帮主作保,这桩生意倒谈得很顺利。

    云秋也不敢一下包揽了整个坝子三乡八村的织锦,商量下来还是由周承乐分担一部分。

    而且在蜀中行商少不得曲家帮照拂, 所以三乡里四村归了周承乐, 剩下四村云秋和曲怀文对半分。

    周承乐和曲怀文各自客气推拒, 云秋又以他的布庄生意刚起步、往后新婚忙碌为由回了。

    听着这个理由, 那两人也无法, 只能点头同意。

    后来周承乐私下里与曲怀文议论, 说小云老板其实挺适合经商, 拿得住大也放得下小,眼界不一般。

    “你也不想想人家从小在什么地方长大?”曲怀文端起酒杯轻轻碰他杯盏, “人心思玲珑着呢。”

    周承乐笑,点点头饮罢杯中酒。

    他们正坐在苍溪城内的临照楼, 办完了布庄上的事,周承乐也要在此处与众人作别。

    他家中还有好些生意要顾,不过走这一趟收获颇丰, 还有幸登临白帝城见识了一番。

    云秋拉李从舟到街上打听事情去了, 说一会儿就回来,可这半天也没见人来, 临照楼的伙计也来问了两次上不上菜。

    “二位爷,实在不是我催您, 只是到晌午客人多,待会儿菜做起来可慢,小的生怕给您几位饿着。”

    周承乐和曲怀文也没有要为难店小二的意思,正商量是不是先上菜、再派人去寻。

    这边楼下就传来蹬蹬脚步声,云秋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来啦来啦,可以上菜啦”

    他身上披着李从舟怕他冷、硬给他系的披风,手上拿着两串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炸物。

    云秋走进来,给曲怀文、周承乐一人分了一串,他们这时候才看清楚、这是龚州当地特有的炸串菇。

    “还好我手快,”云秋一屁股落座,“抢到了最后几串,可好吃了,两位尝尝?”

    李从舟和一应人等跟在后面上楼,点心的臂弯上还挎了只竹篮,篮里摆满龚州本地的瓜果。

    而李从舟、乌影、远津几人手上都多少拿了点东西,更不用提他们身后一众银甲卫手里的大包小包。

    周承乐接了那炸串菇,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东西:

    上品的蜀锦缎子、红漆皮箱书匣子,染料、生丝,还有几大包龚州产的药材。

    他眨眨眼,“……蔚为大观呐。”

    云秋嘿嘿一乐,解释说看着便宜就买了,而且有些东西也是要带回去给京中的亲戚朋友。

    缎子给妇人姑娘们,孤本的经卷给圆空大师,还有山水字画给王妃、诗词翰墨给宁王。

    周承乐和曲怀文对视一眼都笑出来这小云老板,还真当这回出来是新婚前的郊游了。

    临照楼的菜色就是纯纯的蜀中风味,大多鲜香刮辣,端上来每一盆子都是红艳艳的。

    云秋也不是一点儿辣不能吃,但吃得太多就有些受不住,直管要了好几盏牛乳茶配着。

    他刚才和李从舟上街,不止是逛街买东西这般简单,也在城内略打听了些月娘的事。

    时间过去十七年,几家分茶酒肆都换过茶博士,当地教坊的奉銮也换过几波,只有少数几个老人家记得

    十多二十年前,蜀中确实有个舞跳得很好、还弹得一手好月琴的姑娘,“当时,还有好几个富家公子争着抢着向她献殷勤呢!”

    但再后来的事,这几位知情人说的就不一样了:有人说她嫁去了乡下,有人说她被富商接走。

    最离谱的一位,还说她是进宫当了娘娘。

    云秋听完觉着好笑,笑了一声后,又想起来祭龙山巅那处无字坟冢要真当了娘娘,或许也不错?

    李从舟跟在后面看着,一直很认真注意云秋的表情,瞧见他这样,便寻了个借口牵着他离开。

    前世,他查月娘那些事也是断断续续用了好几年时间,后来是利用到白水普贤寺佛会的机会,才终于进蜀寻着些蛛丝马迹。

    后来查襄平侯,才终于拼凑出九岁时讲给云秋那些话。

    不想云秋经历跟他一样的辛苦,于是李从舟扯扯他袖子,“晌午了,周老板、曲少帮主还在等我们。”

    云秋看看那位阿婆,也觉得打听不出更多事,便点点头谢过她,买了两串白兰佩花后,又藏一锭银子在她竹篮下。

    这种佩花是蜀中独有,常是阿婆、小姑娘端着小竹篮出来发卖,白兰又称蒲干桂花,是佛教六花之一。

    跟普通桂花一样,都是香香的,只是这种白兰生得细长,一两指节长,常是两朵别在一起捆作一束,由细线或针佩在衣襟上。

    云秋给自己和李从舟都佩好,走出去两步后,又在后面看着小和尚的背影犯嘀咕:

    生母的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查。

    他还以为月娘在蜀中很出名,随便找个人都能说出很多旧事。

    这般问不到,他倒也不失望,只看李从舟背影,心中冒出来一个疑惑:

    那小和尚是打哪儿知道那么多月娘的事?

    莫非,是圆空大师告诉他的?

    云秋苦恼地抓抓下巴,总觉得很难想象圆空大师那样的世外高人会和李从舟说这些。

    今日蒋骏不在,他与云秋商量过,罗虎这事是他分内之事,且安葬故人是白事,不好冲撞了。

    所以登龚州后,他就独自带着罗虎骨灰骑马北上,商定好掩埋故人、见过三老后再来与云秋会合。

    龚州是辅国大将军江镰三儿子的属州,江家三郎和三夫人都在此境经营,虽说后来也有轮戍调遣,可还是留有部队、熟人能帮忙。

    云秋就托曲怀文转请江三爷,派拨出一小队人马跟着蒋骏,这样到地方上请三老方便、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碍再顾及白事,所以周承乐和曲怀文点了酒,推杯换盏,交流了许多商路上的事。

    “小云老板,周某这回来得仓促,左右大家的锦缎路子都在一处,将来有机会,我再请你”

    作别前,周承乐挨个站着敬过。

    他纯是在商路上练出来的酒量,敬人都是满一大碗、仰头就干。

    看得云秋头皮发麻,等周承乐喝完一轮后,偷偷扯李从舟袖摆,真情实感地感慨道:“还好有你在。”

    要没李从舟护着,他做生意指不定也要这样喝。

    不过转念一想,小和尚是他自己赚回来的。

    嗯,云秋点点头:还是他聪明。

    转到乌影这儿,周承乐大有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之势,端着酒碗是说不尽的话、道不尽的美食美酒。

    乌影酒量好,别人都是千杯不醉,他是拎着酒坛子喝,且蜀中蛮国这是他的天地,自然自在悠游。

    “好说好说,”周承乐端着酒碗,“正巧小云老板遗憾,您可以带他去嘛,苍溪城里也有家好吃的黄鳝米缆、烧饵饼,铺子就在从码头上来走到尽头的北城门下。”

    乌影唉了一声,半点没给云秋留面子,“我倒是想呢,可人小秋秋早上起不来啊。”

    云秋一下红到脖颈,“……喂!”

    众人皆哈哈大笑,逗得云秋恼极,叉腰摆出姿态,“谁、谁说我起不来的?明日我就起个大早,哼!”

    说完,他吩咐点心明早一定要叫醒他,又拉李从舟衣襟,“你明天起床打坐就叫醒我。”

    李从舟揉他脑袋:争这种强做什么?

    云秋哼唧哼唧:你不懂。

    话虽是这么说,但到码头送别周承乐后,云秋和李从舟还是没住在龚州城官驿,而是返回到长河上。

    公孙淳星送给他们那艘宝船太贵重,云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够妥当,等明日公孙贤来,就还是还给他。

    “就算是新婚贺礼也太过了,我们也没地方放,万一叫人看见参说王府僭越,也不老好的……”

    李从舟点头,他本就没想要。

    不过云秋对这种亮晶晶的稀罕东西还是很没有抵抗力,在还回去前,他想上去多待一会儿。

    一路航船过来,云秋已摸清了这艘宝船:

    船分两楼,船身吃水的部分和其他普通船只一样,只在甲板往上的部分有所区别

    除了一眼就能看到的翡翠玉石柱、银框金纱网窗,中舱房间内铺的都是波斯绒毯,罗汉榻三面围子上也用的也是蒲干翠玉。

    至于肖氏夫人提到的茶案琴台,茶案是用一整根紫檀树根经能工巧匠雕琢而成,琴台也用了上好的黄梨格,上面摆放的六君子和茶宠也各有讲究。

    斗盏、点茶这样的风雅事,王妃倒是喜欢,可云秋素来坐不住,家里请师傅教、他也没学会。

    所以偌大一个茶台上,云秋就拿起来那几个茶宠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又戳戳茶船、茶荷这两个他唯一认识的。

    他们来蜀中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今日是四月十四,欺近十五的月亮在江心高天明。

    拜托船老大给宝船划到江中水势较缓的浅滩上,下锚给船固定住后,云秋就与他约定明日清晨再来回荡。

    点心给云秋一应吃穿度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烧得了水、灌好汤婆子放放好,远津则是跟着打下手。

    两人摆弄好炭盆子后,就跟着船老大、船工们一起放小舟下船返回龚州,将整一艘大船都留给他们。

    云秋远远看着小舟上的孤灯,往后仰头靠进李从舟怀里,“就剩我们两个了哦!”

    听他这语气还蛮兴奋,李从舟低头亲亲他额心,“怎么,要办坏事?”

    云秋撇撇嘴,“你又不跟我办。”

    李从舟气息沉了沉,手掐他腰一把,语调危险,“话想清楚再说。”

    云秋怕他再用挠痒痒之法对付于他,缩缩脖子是表面上认了怂,但心里还是不大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