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屋子的墙面顶上有个排水口,吴龙踩着架子床顶肯定还能逃出去,所以云秋连忙给人推到床后。

    石板打开,蹬蹬十几个影卫走下来,中间是被人抬着的方锦弦,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墨发未梳、身上仅有中衣。

    方锦弦甚至没来得及坐上他的轮椅,而是被人用一扇门板抬过来的。而他身后还跟着个身着黑衣、小腹隆起的妇人。

    妇人面容冷淡,随手挽了个发髻在脑后,胸前挂着一串雷山纹的银项圈,一瞧就是苗族女子的银饰。

    看来她就是柏夫人。

    方锦弦看见倒在地上的守卫,还有那已经被打开的铁索,他难得对着云秋没了好脸色

    若不是不良于行,云秋觉着他肯定想跑过来捏断他的喉咙,因为隔着这么远,他都听见了指节的咔哒声。

    “……当真是好本事啊!”方锦弦瞪着他,“来我府上不过一个月,就能哄得我的管事背叛我!”

    云秋耸耸肩,那管事大叔还真是无辜。

    他明明只是讨要了几样自己想要的东西,哪里就哄了人家背叛于襄平侯。

    方锦弦诘问这一句后,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转头看向柏氏。

    柏氏挺着肚子,动作却很灵活,她摸索着墙壁上的石砖,然后突然拔下头上的发簪插进墙缝中。

    轰隆一声,云秋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了震。

    紧接着,就是中间那道素日里爬满了毒蛇的沟渠突然从下方陷落,哗哗水响,下面竟然还有暗渠。

    不多一会儿,就有人划着小船从暗渠内出现,影卫们先抬了襄平侯上去,转过头来就要抓云秋。

    吴龙这会儿已经爬进了通风口,听见外面的声音急在心上也没法回头,情急之下只能吹响乌影给他的哨子。

    那哨子是苗人之间相互联络的工具,除非身边有灵兽、圣物、蛊虫,否则寻常人等是听不见骨哨声音的。

    吴龙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下吹响哨子乌影能不能收着讯号,只盼外面的人尽快攻进来,能救东家离开。

    云秋退了两步,刚想说什么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柏氏却忽然挡住那些影卫。

    她冷冷地看影卫一眼,话却是对着那边的襄平侯说,“侯爷,你们先走,人质,我来看着。”

    襄平侯啧了一声,摇头不允,“他诡计多端、巧言令色,夫人你擒不住他,别叫他伤了你和孩儿。”

    柏氏却不以为意,翻广袖一抖,手腕上就爬出了一条青碧色带花斑的小蛇。

    这回,莫说是云秋,就连靠近的那几个影卫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柏氏温柔冲方锦弦一笑,“侯爷您瞧,他怕我。”

    云秋不认识什么毒蛇,但也知道一条法则,叫做颜色越鲜艳的东西越毒。

    而且柏氏明显也是苗人,也不知道乌影给他身上中的小虫子还管用不管用。

    方锦弦眯了眯眼,远远看着云秋脸都吓得煞白,犹豫再三,还是不同意,“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们这儿正说着,头顶上却又传来轰隆一声。

    那样的响动不是箭|簇、弓|弩能致,李从舟那疯子多半还动用了攻城车和重|炮。

    即便是打开了暗渠,在这样封闭的地牢里,震耳欲聋的回声还是让这群人失去了片刻的行动能力。

    这时候,已经用棉花塞住耳朵的云秋却占据了先机,能够趁机往后退好几步,借以拖延时间。

    方锦弦被那声音震得耳鸣,忍不住抬手抱住脑袋、堵起来双耳,“别废话了,快走!”

    几个影卫都痛苦得面色有异,柏氏却没事人一般趁机迈步进了铁栅栏,伸出手握住云秋手腕。

    “不,侯爷,你先走,”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脸上那副冷漠表情也是变也未变,“他身上有些有趣的东西,我相信对侯爷的大计有帮助。”

    “……”方锦弦愣了愣,目光在云秋和妻子脸上反复逡巡了一会儿,最终咬牙转过头去,“你们护好夫人。”

    影卫面面相觑,最后领命、分了两个人跟上方锦弦,剩下的人来捉云秋,然后等下一艘小舟。

    云秋本来试图和柏氏搭话,但才开口说了一个您,柏氏手腕上爬着的那条小蛇就开始朝他吐信。

    云秋:“……”

    他噎了噎,吞口唾沫默默闭了嘴。

    柏氏拽着他手腕,看上去像是控制住他不让他乱跑,可指尖的动作却分明是在搭脉。

    暗渠中小舟靠岸的时,几个影卫过来拉云秋,动作太大碰到了他背上背着的琴盒。

    琴盒是暗扣用皮带系紧的,咣当一声、里面的琴就掉了出来,云秋听见那声音心都揪了起来,也不知从哪儿涌起一股蛮力,一下就挣脱开了众影卫的束缚。

    他急急唤了句:“娘亲!”

    扑过去就给那被摔在地上的琴抱在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沾染上的灰,扯下来自己广袖整个兜起来、死死护在怀里。

    娘亲对不起。

    云秋在心中闷闷道歉,手还轻轻拍了拍月琴的表面,像真的在安慰人一样。

    时间仓促,影卫也顾不上太多,上前就动作蛮横地给云秋拖走了。

    云秋只管护着怀里的月琴,咬牙憋红了眼睛,一声都没吭。

    “夫人?”影卫登船给云秋夹在中间后,转身却发现柏氏并没有跟过来,反而一直怔愣地站在原地。

    她垂眸看着地上、刚才月琴磕碰掉落的一点碎木渣,脸上的神情是说不清的复杂。

    “夫人?快请上船吧!”其中一个影卫又上岸来请了一遍,“白帝城兵丁深谙水性,这条暗渠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了!”

    柏氏这才恍然回神,慢慢走了两步下来后,由影卫扶着上了小舟,就在云秋对面坐下来。

    小舟不是大船,暗渠之内暗涌流动,所以这一路行船并不稳当。云秋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恶心头晕,忍不住地干呕。

    影卫顾着前路,根本无暇顾及,倒是柏氏盯着云秋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坐到了他身边,指尖翻动就在他而后翳风穴上轻扎了下。

    云秋唔了一声,眼泪往往地转过脑袋,正想指责这位夫人怎么还用针戳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柏夫人这难道是在帮他?

    云秋满腹狐疑,他与这位妇人从未见过,今天晚上算是在地牢里面见了第一面,只是听李从舟说过不少她的事。

    她也是苗人,实际上跟乌影一样都来自乌昭部,也是那三个被灭苗寨里面的部族。

    只是很奇怪,家人族人被灭族后,她没像是乌影那样选择复仇,而是干脆嫁给了襄平侯,还帮她研制蛊毒,做出了噬心蛊。

    乌影一直在暗中联络她,但她都没有应,照旧自己一个人住在襄平侯府上,躲在西苑里练蛊、制毒。

    云秋眨眨眼,好奇地看身边的柏氏。

    柏氏给指尖的细银针收起来,看云秋一眼后,似乎想缓和脸上的冰冷的神情,努力想翘起嘴角。

    可尝试两次失败后,她撇撇嘴,干脆就那么板着脸,指向了云秋怀里的月琴,“这琴……很要紧?”

    云秋一下紧紧护住,给月琴藏到怀中。

    柏氏有些尴尬,“……我不抢。”

    云秋戒备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到刚才柏氏似乎还给他扎好了自己的晕船,便抿抿嘴,小声道了一句:

    “这是我娘亲的遗物……”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前后周围划船的影卫都没听清,可坐在他身边的柏氏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骤然握紧,身体也颤抖起来。

    “你娘……”

    云秋看看她,不知道柏氏怎么是这么个反应。

    不过看看周围漆黑一片,船头照亮的范围也很有限,他好奇地打量柏氏一眼,尝试开口道:

    “……我娘据说是蜀中有名的舞姬,她叫月娘,您听说过没?”

    近距离这样看,柏氏的年纪也没比他大几岁,应该也就在二十上下?

    本来云秋问出这句话后,他并没多期待柏氏的回答,毕竟他娘亲少说是二十多年前在蜀府的人了,按照柏氏的年纪,应当是不认识的。

    但没想到,柏氏却抬头古怪地看他一眼,然后默默点了点头,甚至还哈地怪笑一声。

    “……你真认识我娘?!”

    虽然此时此地不宜,可云秋忍不住有些激动,他也顾不上柏氏手腕上的蛇,一下就拽住了她的袖子:

    “你知道我”

    然而他的话才说了一半,柏氏就突然反手过来捂住他的嘴,这妇人两眼一眯,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

    还未等云秋反应过来,柏氏就突然站起身,银华划破夜空后咕咚、哗啦水响,坐在他们附近的两个影卫就被柏氏一击了结。

    船尾的影卫惊呆了,“夫人你做什……”

    柏氏根本没跟他客气,手臂一扬就给那条青色带花斑的小蛇丢了过去。

    小蛇飞过去就咬住了影卫的鼻子,影卫啊啊啊叫唤两声,挣扎着想去扯,自己却先失去平衡落了水。

    他们乘坐的小船也跟着摇晃两下,云秋险些没控制住自己,也亏是柏氏夫人拉了他。

    柏夫人放倒三个影卫,转瞬之间船上就剩下船头那一人,他回头骇然地看了柏夫人一会儿,最后面色狰狞地从牙缝中憋出一句:

    “你……你果然是为了先夫人……”

    他似乎是想抽刀,可抬起手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只蝎子,就是素日柏氏爱放在手背上把玩玩的那只。

    影卫咬咬牙,又低头想去怀中掏信号|弹给前面的襄平侯传讯,但柏氏比他更快,竟是提着裙子快走两步、一脚就给人踹到了水里。

    云秋瞠目结舌,嘴巴长大都没合拢。

    而柏夫人立在船头只是拍拍手,然后一手捧着小腹回头看了他一眼,“会划船不?”

    “……”云秋摇头。

    柏夫人皱了皱眉,“那身上带骨哨没?”

    云秋还是那么大张着嘴,抱着月琴头摇成拨浪鼓。

    柏夫人啧了一声,“怎么你那蠢男人知道给你的小厮身上放骨哨,却没在关键时候留给你呢?!”

    这回云秋眨眨眼,总算是回过点味儿来

    柏夫人她,这是……愿意帮忙了?!

    瞧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柏氏撇撇嘴,哼了一声,“汉人不足信,乌昭三部就是因为轻信汉人,才招致族灭,我从来只相信我自己。”

    云秋点点头,抱着月琴往船中间挪了挪,太靠边了他怕翻船、自己不会水。

    而那边柏氏说完那句话后,却想了想自己又补充一句道:“当然,我信阿姊,也信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