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舟先动的是眼珠,然后是脸和脖子,他慢慢转过头来,认真盯着云秋看了半晌,直到一双眼眸都充血。

    而后,云秋听见了后槽牙咬得嘎吱嘎吱的声响。

    李从舟张了张口,嘴唇抖动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盯着云秋。

    ……重生。

    这两个字从云秋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自从听清楚这两个字音,他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

    云秋的嘴巴开开合合,明明人就在他怀里,但说话的声音却像是从辽远的高空中传下来一般。

    空灵、朦胧,又似远似近。

    云秋说什么?

    说他知道他是重生的,然后,又说他也是重生的?这、这天下竟然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李从舟骇然地瞪着他,心里数千种情绪在翻涌,奇怪、质疑,还有惊慌失措,困惑不解和一种恍然。

    那云秋离开宝船,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了他也是重生这样一种原因,以至于……想要逃?

    这样的猜测一浮现,李从舟就忍不住地收紧了手臂,他不甘心地要紧了后槽牙:

    西戎国灭、若云公主还朝,襄平侯已经被抓,眼下一切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报国寺还在,师父师兄这一世也活得好好的。

    而且,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生活的希望、找到了自己的家人,还有这样好这样甜的小秋秋。

    李从舟看着云秋,眼眸眯起来,心绪一时钻了牛角尖就算云秋要逃,他也不许他走。

    是他先来招惹他的,如今竟然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骗了孩子就想跑?

    不、不可以。

    李从舟眸色骤暗,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给云秋关起来,听说北海有种玄铁,打造出来的铁链刀斧难断。

    还听说原本六国乱世时,厉朝国都里曾经也修建有一座堕星台,不过不是观星象所用,而是用来羁押厉朝国主求而不得的美人。

    那堕星台高足三十五丈,远看过去仿佛直插|入云霄之中,不知道能否给王府的宁心堂改建成……

    “明济哥哥!”

    李从舟的想象被云秋打断,喊他半天都没见着人有反应了云秋忍不住重重揪他耳朵,然后咬了他的脸颊。

    云秋皱眉,气呼呼的。

    他虽然不知道李从舟一个人闷着在想什么,但窥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不是什么符合大锦律的想法。

    不过云秋不怪他,前世的小和尚经历太惨、太悲凉,所以性格偏激、爱钻牛角尖也不奇怪。

    他掰正了李从舟的脑袋和他四目相对,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从舟眼睛,“不许瞎想!先听我讲!”

    “……”

    很奇怪,云秋这样看着他,刚才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反而一下清空了。

    李从舟静了静心神,点点头,哑声:“嗯。”

    “前世……啊唔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一个前世,总之,我死了,然后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岁小时候,正从床上醒来。”

    云秋慢慢开口给他讲,从重生开始往后的每一步、每一天,“因为前世我确实有点坏也混蛋嘛,所以这辈子想好好做人,乖一点……”

    李从舟认真听着,但当听见云秋说他靠近他的理由时,人狠狠一顿、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说是我……是我……”

    他的目光抑制不住地垂落到云秋的脖颈上,前世云秋竟然是被他杀死的?

    而且,还是那么残忍的砍掉脑袋的方法。

    李从舟的心一下攥紧了,脑袋也一阵阵钝痛,像是回到了前世那些荒唐的日子里,浑浑噩噩、记忆错乱。

    云秋看他眼神挣扎、脸色痛苦,就知道小和尚这是难受了、悔恨了,他忙又正了正李从舟脑袋:

    “明济哥哥不许乱想,也不许打岔,先听我给全部的话说说完”

    云秋坦言,他其实早想好了要离开王府,接近他是为了活命,但并不都是算计,也希望他能好好的。

    给他抢衣服是,拉着他盖暖和、泡脚是,还有后来给他写信,也是真心给他当成自己的朋友。

    “不是算计你,”云秋想了想,“而且今生你救了我呀,在报国寺后山那座云桥上”

    他笑了笑,眼睛弯下来,然后凑过去重重亲了下李从舟鼻尖,“所以,在我这里,前世的李从舟,和今天我认识的小和尚,是两个人。”

    李从舟看着他想笑,但又只勉强做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半晌后,才压着嗓子说了声:“……傻气。”

    “哪里傻?”云秋摇摇头,“这叫活在当下。”

    然后云秋又想了想,给他记得的、能说的细节一一给李从舟说明,包括关键的苏驰、包括点心。

    “……不过这个你不要和苏大哥讲,”云秋小小声,“他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不跟我当朋友了。”

    而李从舟听着云秋这些话,在经历最初的震撼和愧悔后,留下的就是心疼和怜惜

    他还有复仇一念支撑着自己,即便是年幼做不了什么,身边还有真心待自己的师父、师兄。

    前世今生两辈子,他都知道师父、师兄不会背弃他,所以需要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只有敌人。

    但云秋不一样。

    从云秋的视角看,从小疼爱他的爹娘不是自己的亲爹娘,身边的人也只是因为他“宁王世子”的身份才待他好。

    所以小时候……

    小云秋连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小和尚都要小心翼翼地对待,只是因为将来某一天他就要被打回原形。

    李从舟突然很难过,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云秋是这样小心翼翼走过来的。

    那些装疯卖傻的背后,原来还有这样多的前因。

    他搂着云秋的手臂紧了紧,五指捏住那件披风揉了两下,然后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一件……算是好事想要同你讲。”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闷,听起来简直像要哭了,给云秋吓得连连眨眼,仔细盯着李从舟眼角检查了好几遍:

    天呢,小和尚不是哭了吧?!!

    李从舟却只是学着他、掰正了他的脸,要他别闹,乖乖听他讲:

    “秋秋想不想知道你……之后的事?”

    生老病死,本是八苦其四。

    李从舟本来并不忌讳这个,可现在对着云秋,他却连那个字都不想提,只能含糊带过去。

    之后的事?

    云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从李从舟闪烁其词的反应里,忽然顿悟了他的意思

    “想想想!!”

    那之后他可有好多事想要知道:宁王和王妃怎么样了,自己死后葬在哪儿,惠贵妃如何了,继承皇位的是谁,西戎最后灭了没……

    他叭叭说了一大堆,李从舟却只是给他的两只手捉下来,放在唇瓣吻了吻:

    “秋秋,爹娘从未放弃过你。”

    “前世,王妃不是不要你,只是她咳疾成痨、已经起身不能,我回王府的那段时间,也没见过她清醒几回。”

    “王爷也没有不要你,他既要忙朝堂政事、应付银甲卫的监察,那时候徐……舅舅刚阵亡,他也百上加斤、应接不暇。”

    云秋一愣,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前世,他只知道王妃病得很重,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起身不能、昏迷不醒的地步,而王爷……

    王爷从来是以妻子为先,其次是政事。

    “这么讲你可能不信,”李从舟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等云秋目光重新凝聚了,才继续道,“前世,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想不透,如今听你说了……才恍然明白。”

    云秋眼泪汪汪,看着很像是被主人带出去玩结果却半路走丢的小狗,一个人蹲在原地呜咽,眼巴巴盼望着主家来寻,瞧着可怜兮兮的。

    “前世,父亲离世前,曾对我说过王妃生前有一遗愿,可惜最终没能达成,他话没说完,又叹说”

    “‘是他们母子缘薄’,我当时已经神志不太清明,所以听过之后并没继续追问,只当是随便听听。”

    “后来父亲战死西北沙场,因为种种原因……是我亲自主持了父亲的丧仪。”

    种种原因?

    云秋听到这儿,观瞧李从舟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神情,忍不住偷乐了一下,他几乎可以确定:

    他们的前世就是同一个。

    宁王是朝廷的亲王尊位,过世后本应当由大宗正院的宗正令来主持丧仪,最后葬入的也是皇家陵寝。

    但前世让李从舟亲自主持的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小和尚乱杀……不,应该说被蛊虫控制发疯,所以那宗正令在他认祖归宗的大典上就被咔嚓了。

    李从舟看云秋竟然还乐得出来,真是服了这家伙,该害怕的时候不害怕,该惊慌的时候不惊慌。

    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单纯的小笨蛋。

    他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皱眉让云秋别笑了,“跟你说正事儿呢。”

    云秋嘿嘿傻乐,乖乖坐好。

    其实不用什么证据,小和尚前世今生都被圆空大师教得很好,心中敬畏佛释迦,从来不打诳语。

    但李从舟既然说有证据,那他也想多听些王爷和王妃前世的事,哪怕是在说他们的身后事。

    所以他又往前挪了挪屁股,双手圈住李从舟脑袋,“听着呢、听着呢,你说。”

    李从舟从来是拿撒娇的他没辙,只能给人重新搂搂好,调整坐姿让云秋坐得舒服些:

    “你还记得他们在杭城青山上买了一片地么?”

    云秋点点头,这个他记得的。

    “虽然母亲故世早、父亲不得不遵循皇家的规矩给她葬在了皇家陵园内,但我还是做主给迁了坟冢。”

    “当时在墓室里面,除了母妃的棺樽,还有一副附葬在她身旁的棺椁,用料也是上等的金丝楠,只是棺前并无牌位。”

    听到这,云秋的心已经怦怦跳起来。

    而李从舟看他一眼,眼神有些抱歉,“当时为了确定棺主人的身份,我还是检查了随葬的物品,在里面发现了一对金丝笼,以及一顶镶满了珍珠的宝冠。”

    云秋听着,本来缓过劲的眼睛忽然又慢慢红了,然后他咬咬嘴唇,似乎是极力想忍住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