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岚看敖战倒酒,一双凤目圆睁。有心想要提出异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敖战的名字,却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听到自己压着嗓子又喊了对方一声“相公”。

    张青岚额角青筋一跳,眉头顿时皱起,抿着唇,像是被气到了一般,再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却是被这一声很好地取悦了,拿起酒盏喂到青年的嘴边,冰凉杯壁轻贴在对方的唇角,吻了吻怀中人的侧脸,夸奖他:“真乖。”

    没有给张青岚留下反应的时间,男人坏心眼地迅速翻转手腕,那抵在美人唇边的酒盏就像是打翻一般,一半沿着唇缝灌入青年的嘴里。

    另一半则算数泼洒到了对方华服的前襟之上,将丝绸绣花尽数打湿。

    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那酒水浓烈,即便只是几口,也使得张青岚呛咳出声。

    将酒水吞咽干净之后不得不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以此缓解鼻腔之中的辛辣刺激。

    敖战趁虚而入,伸手抬高了张青岚的下巴,轻咬着对方的下唇,舌尖顺势而入,舔吻吮吸,同他交换一个深吻。

    眼看着怀中人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此染上薄红,男人满意地笑了笑:“都说新婚之夜,夫妻二人要饮合卺酒。”

    “你我二人如此,也算是谨遵古礼。”

    “……!”

    张青岚本来已经平息了几分,听到敖战这样大放厥词,登时憋不住,又呛咳起来。

    抬手抵住了敖战逐渐接近的一张脸,青年仍旧粗喘不停,眸子里含了泪珠,水光潋滟地同男人对视。

    敖战也不急功近利,见张青岚抗拒,便松开手,整个向后退了几分。

    趁着张青岚还在平复呼吸,敖战无事可做,索性随手拆了青年长发上戴着的厚重凤冠,将那些累赘的装饰一一摘下来,随手放到一旁。

    食指指腹蹭过青年带泪的眼角,敖战感受着指尖湿润触感,顿时意动。

    张青岚的一头长发在敖战抽走最后一支发簪的时候散落下来,柔顺地铺了满背。

    零散的几缕发丝散落在鬓边,配着青年泛红的眼眶,衬得人格外势弱。

    敖战重新从梳妆盒里挑出一把实木短梳,颇为耐心地将青年有些毛燥打结的发丝理顺。

    张青岚被对方这样心血来潮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张了张口:“敖……”

    却又在发出声音的一瞬间打断了自己,讪讪地闭了嘴。

    “别动。”敖战反而手上动作不停,假装没有注意到这般插曲。

    木梳轻扯着发尾,带来些许轻微的疼痛感。

    张青岚老实地坐在男人怀中,撩起眼皮,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之内的陈设。

    这显然是一间精心装饰过后的婚房。

    红金相间的帐幔层叠交织,鎏金烛台高低错落,精心摆放在每一个角落。实木的雕花家具上大多贴着大红喜字,被褥上用金线绣了鸾凤,纱帐四角则各挂上一个香囊。

    张青岚环顾四周,最后收回视线的同时,余光瞥见了右前方一张圆桌之上的物事。

    只见桌面上摆了个红烛灯盏,灯盏旁放着一些常见的水果糕点。

    乍一看桌面杂乱普通,张青岚却是目光如炬,一眼便发现了夹杂于其间的许多精美的雕刻剪纸。

    那些剪纸不过巴掌大小,用红纸制成,仿造人形,五官栩栩如生。就连衣袍上的细节也一丝不苟地勾勒出来。

    纸人单薄,一开始又是夹在杂物之中,因此两人都没有立刻发现。

    桌面上还放着一把痕迹斑驳的铁剪刀,剪刀上缠着红线,临了还坠着一根同样残破的流苏结。

    张青岚盯着纸人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就在那无名店铺中的透明百子柜里也有相似的东西。

    张青岚有些按捺不住地迅速起身,却一时间重心不稳,摇晃着向后倒去。

    敖战顺势将人抱了满怀,将手里的梳子随手扔开,被青年类似于想要逃离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快。

    男人收紧桎梏,顺着张青岚的视线朝桌面看去,不多时便发现了那些剪纸和器具。

    敖战原本还算是温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语气冰冷:“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东西?”

    “你在说什么?”张青岚闻言愣住,满脸疑惑。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敖战只当他装傻,眼底掠过寒芒:“如今你我结成亲,大礼已毕,这时候再想跑也晚了。”

    张青岚对于敖战的自说自话十分无奈,重复道:“…成亲?”

    敖战一把将青年扑到身后的大床上,随即拉着对方的双手束于头顶,脸上勾起一个浅笑:“嗯,成亲。”

    两人身上艳红的礼服在暧昧灯火的照耀下闪动着微光。

    张青岚看着男人黑黢黢的瞳仁,终于意识到,不仅两人所处的这方空间有异……连带着敖战也变得神经兮兮。

    青年轻叹一口气,刚想开口解释一些什么。

    下一秒,却被俯下身的男人以吻封唇,吞咽掉了万千话语。

    第二十七章

    待到第二日,张青岚清醒过来之时已然是晌午。

    婚房之内琳琅满目的灯烛经过长久的燃烧之后熄灭,艳红的烛泪流淌下来,堆积在灯盏底下,变成凝固厚重的一团。

    窗柩上覆着厚重的帐帘,将外界的日光严丝合缝地遮挡严实,房间里仍旧是昏沉一片。

    将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从半梦半醒之中抽离,张青岚起身,抬手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坐在床沿处醒神。

    床边撒了一地桂圆花生之类的干果,张青岚并未多加注意,赤足踏上去,干燥脆弱的果壳破裂,发出劈里啪啦的一阵脆响。

    噪音被昏沉静谧的室内放大,冷不丁地响起来,激得青年心下一惊。

    眼底覆着一层轻浅黛色,张青岚双眉蹙起,略带烦闷地踢开脚边那些零碎的小物。

    张青岚侧过身,低头瞥了眼另一侧空荡的床面,再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早就没了敖战的影子。

    身上的关节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胀感,青年只穿了身素色单衣,缓步走到了当间的圆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口气将冰凉的隔夜茶喝下肚,周身萦绕着的疲惫感方才消散些许。

    昨夜看到的剪刀纸片已然消失了个干净,张青岚抬起手背,将唇角残留的水珠抹净,垂眸看着已然不再杂乱的桌面若有所思。

    回想起当时敖战的反常态度,还有那些做工精美的纸人,张青岚颇为头痛。

    一旁的铜镜沉默地映照出此时青年瘦削单薄的身影,只见满头乌发垂在肩侧,披散在寡淡素白的单衣之上。

    或许是方才下床时无意间踩到了地面上的干果,发出了不小的噪音响动,惊动了在房外等候的婢女侍从。不多时,房门便被人从外敲响,发出轻而急促的几道“笃笃”声。

    “夫人醒了,”一道沧桑老迈的妇人嗓音从门外响起,从门缝处钻入房中:“可要老奴进来服侍?”

    看似是一句恭敬请求,那老妇却是不等张青岚回应,在确认房中人的确已经清醒之后,便从腰间拆出钥匙,直接打开了门锁。

    站在门槛之外的妇人伸手,枯皱如树皮一般的五指贴在门板的“喜”字上,三两下便推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带着四名低眉顺眼的侍女径直走进来。

    妇人苍老面容上表情十分平静,站在高自己一头的青年面前,福身作了一礼:“夫人晨安。”

    “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今日老爷特地吩咐了,让奴婢们来服侍您梳洗。”

    “不劳……”

    张青岚被这阵仗弄得头昏脑胀,下意识地要开口拒绝,却被几人一同推到铜镜前,轻巧地按着肩膀,令他不得不坐下到梳妆凳上。

    只听管事嬷嬷唤了一声“碧桃”,登时一名粉衣少女便端着手中的丝帛铜盆,三两步向前走到了青年身边。

    碧桃将那盛满清水的铜盆放到梳妆镜旁的酸枝木架上,随即拿起那方洁白布帛,轻声作礼:“夫人晨安。”

    话音未落,沾了凉水的面巾便轻覆在眼角,留下一片润泽水痕。

    几个侍从的动作利索,分工明确,分别负责为张青岚洁面、束发、穿衣。

    嬷嬷也不闲着,一把掀开了原本遮挡在窗前的厚重布帘,明亮灿烂的阳光登时驱散了原本室内的昏暗低沉,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十分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