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个月前就存在的问题。

    鸟尽弓藏。

    过往十多年里面,登基之前顾峤没心没肺,登基之后因为两人需要合力去对付朝中各种各样的势力,所以顾峤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商琅会走。

    要走也是等到海晏河清了的时候才会走。

    两年前动心的时候,顾峤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没想到这“海晏河清”会来得这么快。

    历史上这样的权臣,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后,都是帝王杀鸡儆猴的首选。

    像商琅这样的玲珑心思,还是个熟读史书的,自然对这点道理明白得很。

    依照商琅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奸臣,那么就极有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功成身退。

    甚至顾峤都会怀疑,如果他一直留着商琅不放,这个人会不会直接假死来离开他。

    甚至是直接以死明志?

    那些恭敬疏离的礼数,总会让顾峤觉着,商琅不信任他。

    如果丞相大人不愿意相信他,那么在最后选择明哲保身,功成身退,是极有可能的。

    所以,他会走,他会离开自己。

    而且会在不久之后。

    手指忽然重重地压在墙壁上,冷意从指尖蔓延到顾峤的心里,然后冲进四肢百骸。

    若他舍得一些,说不定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直接将人给留在皇宫里金屋藏娇。

    已经想到了这里,就忍不住地继续想下去,也多亏今日及冠礼连着生日宴,实在是太过于乏累,顾峤没想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过并不安稳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顾峤认识商琅的时间要晚上一些,是在十八岁天下基本稳定了才遇见的,之后还颇有点见色起意的意思。

    梦里的商琅在那一年登科,被他亲自点为了探花,甚至还曾直接在殿上直言调侃商琅的样貌。

    之后的商琅同现世一样,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地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只用了三年。

    梦里的商琅仍然是被日日弹劾。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狼子野心,不是权势滔天,不是功高盖主。

    而是以色侍君。

    他们所有人都怀疑,商琅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都是靠着那一张脸。

    新帝登基不久,年少情况,所历风霜甚少,被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所迷惑无可厚非。

    于是朝臣下意识地将攻击的目标放在了商琅的脸的身上。

    顾峤也很清楚地记着梦里的自己的态度。

    他乐见其成。

    商琅就在皇帝的放任和群臣的敌对当中被整个朝堂给彻底孤立。

    梦境的最后,顾峤“如愿以偿”,将商琅彻底地锁在了宫里。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丞相大人,那双温糯含情的漂亮桃花眼,已经彻底地暗淡下去了。

    顾峤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仍旧清晰地记着那双眼。

    梦里还有许多的旖旎,但是在那样的黄金囚牢里更像是折磨,顾峤不愿意再回想,榻上却已经是浸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扶着额角,神色茫然。

    日有所思,梦里的商琅一直都陪在他身边,永远也不会离开,像是个极乐世界。

    但是他似乎……无法去面对那样被彻底折断傲骨,黯淡无光的丞相大人。

    对于商琅而言,出众的容色与其说是一样优势,倒不如说是让他与世人割裂的那把刀。

    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丞相,本来应该青史留名受万人敬仰,却因为张了这样一张丽漂亮的脸而让旁人质疑他以色侍君,在他的人生上刻下一个难以抹消的污点。

    也自然而然地激起来了顾峤骨子里的掠夺性。

    有了这一场梦境的警示,顾峤没有再去多做假设。

    他现在对于商琅就只剩下了心疼。

    仕途顺畅之余,他这过往的二十多年因为这张脸究竟遭受过多少的恶意,顾峤不敢去想。

    怎么能金屋藏娇呢?

    他的商相应当继续在朝堂上为国为民才是。

    顾峤闭了一下眼,恰好听见了外面的更鼓声,马上要到了上朝的时间,他便直接起身更衣,然后奔去一旁商琅的住处。

    因为商相身体的原因,之前人住在丞相府的时候顾峤也没舍得让人早早起来去上朝,允许他在朝会的时候直接乘着马车入宫。

    每到冬天人跟着他住在宫中的时候,更是等到他醒了才去把人喊起来,然后一同乘着御辇。

    往日宫人都是要等到更鼓打过去之后隔一段时间再来喊顾峤,今日他自己醒得早,收拾完的时候商琅便还没有起身。

    屏退了宫人,顾峤缓缓推开了商琅寝室的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里屋里面还没有什么声音,顾峤只能听到丞相大人平稳的呼吸。

    看样子是睡得很香。

    相识这么多年,顾峤还从来没有见过睡熟了的丞相大人。

    他慢慢地挪到了床边去,就站在那里,垂眼看向商琅。

    屋子里没有点烛火,顾峤也没有什么夜间视物的独特能力,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商琅规规矩矩地平躺在那里,若非还有那清浅的呼吸声,瞧上去就像是个巨大的木偶娃娃。

    顾峤被自己这样的想法给吓到了,蹲下身来,轻轻地搭上了商琅露在被褥之外的手。

    冰凉。

    也不知是夜间风冷还是丞相大人本身就体寒的原因。

    人似乎还没有什么反应,顾峤做贼一样哪怕这座皇宫应当是属于他的牢牢地抓住了那一双冰凉的手。

    躺着的人在那一瞬间呼吸乱了。

    顾峤福至心灵,转过头去,恰好撞上一双灿若寒星的眼,在黑暗里明亮异常。

    “陛下在做什么?”商琅声音微哑。

    第18章 心上美人

    被那双眸子注视的时候,顾峤不可避免地有些心虚,但转瞬想到这是在宫中,顾峤又觉得被壮了胆子。

    “快要到上朝的时候了,朕来喊先生。”顾峤绝口不提他不声不响地摸人家手的事情商相又不是什么闺阁女子,碰一下如何了?

    顾峤越想越觉得有理,叭叭地继续狡辩:“只是先生身子不好,受不得惊,朕不舍得直接大声来惊醒先生,只好用些温吞的方法。先生这不是便醒过来了?”

    商琅坐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顾峤从来没有发现那双看着温温柔柔的桃花眼竟然还会有这么强的侵略性,目光强烈到他想要避开。

    但这个时候避开就会被多思多虑的丞相大人意断成心虚了,虽然有那些诡辩自我安慰,但顾峤还是不能完全地做到问心无愧,便只好强撑着与他对视。

    最后薄冰化春水,商琅眉眼微微一弯,又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臣谢陛下厚爱。”

    说是这么说,顾峤还是觉得商琅的话中有话.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些东西的时候,毕竟外面的人还在等着他们两个人出去上朝。

    商琅坐起身之后就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外面天光微亮,顾峤适应了黑暗,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顾峤雪白中衣之下的瘦弱身躯,晃在里面,仿佛不堪一折。

    从他坐起身来,顾峤的手就已经抽了回去,商琅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跟他道:“臣如今衣衫不整,陛下不若在外殿稍后,待臣收拾一番。”

    顾峤瞧着丞相大人那即使是睡了一觉也没有一丝褶子的柔滑中衣,实在是难以面对“衣衫不整”这四个字。

    “好,朕在外面等着先生。”顾峤还是没有多说,只是一颔首,从商琅的床边离开,绕过屏风去,隐约间听见了商相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但只有一瞬。

    哪怕殿中此刻再静,顾峤都没有听见除了衣料摩擦之外的其他声响。

    从那些的声音里,他甚至都能听出来商琅是什么时候穿上的哪件衣服从里到外。

    顾峤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眼前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屏风之后的场景。

    商琅的身形向来瘦削,那一截腰肢在官服之下便显得极为得纤弱。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极纤瘦的,像是一枝玉立的青竹。

    这样的一副模样顾峤瞧了十多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却从来都没有触碰过。

    今天握住他的手都还是第一次。

    顾峤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然后便听见了商琅下床朝屏风这一边走来的声响。

    他暗自深呼吸了几下,尽量让自己平稳下来,然后轻轻点燃了殿中的烛火。

    他只燃了一支,室内便还有些昏暗,商琅从屏风之后走出来,昨日的银白华服被收了起来,重新穿上了那身绛紫色的官服,贵气之外剩得就是那白玉一般的不凡气度。

    明明一点都不像是个权臣的样子。

    十多年的时间让昔日年仅十六的少年褪去了稚嫩青涩变得成熟沉稳,但若换成青衣,仍旧与当年沉浸翰林院一心做学问的探花郎别无二致。

    这样的人,他怎么舍得彻底给按进污泥里。

    大概是有昨晚那场梦的缘故,今晨顾峤一直都很想去碰一碰商琅,想要与他肌肤相接目光相触,想要无数遍地去确认这个人还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身边。

    商琅一出来,顾峤就抬手拽上了他的衣袖:“先生可要先用早膳?”

    眼下时间还早,御膳房早早地就会备上吃食,防着帝王会在什么时候突发奇想吃点东西。虽然说顾峤平日都是在下了早朝之后才会去用早膳,但眼下商琅在这,若要让人饿着,顾峤还是不太放心。

    冬日商琅住在宫中的时候,顾峤都会让御膳房备着燕窝来给丞相大人充做早膳。昨夜商琅留宿算是有些仓促,顾峤也不清楚御膳房那边会不会有这个觉悟,在商琅说出来“权听陛下的”之后就喊来了宫侍去御膳房传膳。

    若是没有燕窝,有点清粥小菜倒也是不错,总归丞相大人平日里的吃食也算清淡。

    宫侍动作很快,回到寝殿这边的时候带来的是个好消息御膳房昨夜得知了商相宿在宫中的消息之后,就连夜备好了膳,早就已经猜到了他们陛下会因为商相而早早地传膳。

    商琅方才只是更了衣,洗漱的功夫宫人就已经将早膳给摆在了桌子上。

    有宫侍进来想把烛火全都点亮,顾峤没让,只留着那一豆灯火,还要坐在背光的地方,瞧着商相被昏黄灯火映出来的暖融融的面容。

    尤其是侧脸那圈细小的绒毛,分外明显,也让这个人瞧上去柔软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