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人解释这个。

    或许只是不想提书的事情。

    解释过后,顾峤就紧接着问:“先生出来是要做什么?”

    “臣来寻陛下。”

    商琅开口,顾峤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去瞄人,看着丞相大人脸色还算好,便斟酌发问:“先生寻朕……是有何事?”

    “只想去看一看陛下是否醒了罢了,”商琅温声解释,还没等顾峤松一口气,他又道,“方才宫外有海东青传信而来,臣自作主张将信放到了小书房当中陛下赎罪。”

    “无事,”顾峤话说得有些艰难,实在是不明白平日里一直被忽略的小书房,怎么今日他和商琅就一前一后进了一回,“先生放在了何处?”

    “桌案正中,陛下进去了便看得见。”商琅乖乖地答他的话,却闭口不提拿书的事情。

    挠得顾峤心痒。

    攥着拳,顾峤指尖掐了掐掌心,让自己忍着不去问,跟着商琅一同去了小书房。

    “那只海东青呢?”踏入小书房的门的时候,顾峤开口问商琅。

    “臣不知晓。据宫人言,是送了信便离开了。”商琅落在他身后,与他解释。

    看样子对方并不想让他回信。

    他自己在这,倒也不担心商琅会在书房乱动进而发现什么毕竟以前他在这里待着的时候他父皇也会进来,许多东西顾峤都是藏在暗格抽屉或者夹在书中的,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

    商琅安静地立在他身侧,顾峤看见了桌案上的那个小陶筒。

    千里迢迢来送信,自然不能指望那一卷脆弱的信纸独自挂在禽鸟的脚上。

    瞧着这做工和纹样,像是从南疆那边来的。

    顾峤一挑眉,从那陶筒里面抽出了信纸,一展,没看内容,而是直接瞥向落款:子桑瑶。

    果不其然。

    傅翎先前就同他说,自己是偷偷跑回来的,没有告知子桑瑶。

    但显然,如今子桑公主是急了,要来京都要人。

    只不过他们毕竟不归属于大桓,要来天子脚下,就先得送信来告知。

    顾峤对于子桑瑶的记忆并不算深,除了那张脸之外,还能记下的就是人恣肆不羁行事果断的风格。从这封信上也看得出来,并不长,子桑瑶说得言简意赅,只在末尾拜托他照看好傅翎的时候说得嗦了些,甚至敬语用得都比前文多。

    想着六年时间过去还是一副少年心性的傅小侯爷,顾峤难免有些好奇,好奇这么长时间里傅翎在南疆究竟是如何生活的,能让子桑小公主挂心成这样。

    想必到了那异国他乡也不曾收敛过天性。

    顾峤轻叹一声,将信重新卷起来塞进陶筒,然后放在一边,打算去御书房给人正式落一道旨,打开关口以便子桑瑶顺利抵京。

    这次顾峤没有大张旗鼓地乘轿辇,而是跟着商琅一路慢悠悠地走到御书房去。

    路上很静,只有风过花叶的娑娑声。顾峤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商琅抱怨:“朕先前生辰的时候也不曾见有谁来,如今生辰已过,一个个的倒是都赶着赴京了。”

    这说的什么话?

    帝王寿辰,分明一整个大桓都在为他庆祝欢宴,也不乏有远国来使送上贺礼。

    但商琅没有同他论这些道理,听他说完,就只是道:“臣会一直在此,伴陛下生辰。”

    第31章 十指相扣

    顾峤没有想到人会在这个时候跟他表忠心, 看过去的目光显得有些讶异,然后重复了一遍:“……一直?”

    “嗯,”商琅答得干脆, 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诚挚,眼底除却黑夜, 便全都是他这一人, “只要陛下愿意,臣便会一直待在陛下身侧。”

    他能有何不愿?

    倒是他自己还在担心商琅心里会不会还觉得他能鸟尽弓藏,然后寻个理由辞官归乡。

    他毕竟不是京都的人, 甚至可能不是江南的人。

    如果商琅走了,走出京都顾峤想他可能就再也抓不住人了。

    想到这, 顾峤猛地一伸手,拽上他衣角,低声道:“可是先生会辞官。”

    他用的是极肯定的语气。

    商琅沉默一会儿,后来反问:“陛下会让臣辞官吗?”

    无论是逼迫,还是面对他自愿的时候。

    “不会, ”少年帝王没有抬眼,反倒是长睫一颤,眸子垂得更下, “绝对不会。”

    他不会逼商琅离开, 也不可能放商琅离开。

    “那臣便不走, ”商琅单膝跪了下来,顾峤拽人衣角的时候没有用上太多的力气,被他这般一跪给扯开了, 就只能垂首看着人跪下来, “臣孤身一人, 只要陛下不厌烦臣, 臣便不会走。”

    顾峤看着他这副样子,恍惚间想起数年前的月夜。

    似乎也是今日这样,弦月未满。

    那时候顾峤年纪还小,身子也没有长起来,但是商琅已经基本上是如今这副身量了。同他对话的时候,探花郎便只好弯着身,或者跪着总之都是顾峤看着便难受的一种姿势。

    到最后七皇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让人单膝这般跪着,无论如何也能好上一些。

    虽然还是跟商琅的“于礼不合”的推脱斗争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让探花郎点了头。

    不过后来,顾峤个头猛蹿上来,虽然跟着商琅还差了点,但也不至于要人跪下来才好说话了。

    今日

    顾峤垂眼瞧他,忽然地想:若是商琅不病,身披银甲的样子必然也绝妙。

    眼下这般,商琅那一身白衣被风吹扬起来,肩头还有先前渗出来的血,加上人不得不仰着头瞧他,脆弱的脖颈便显露,多少让他瞧出几分易碎来。

    明明是顾峤在求他不要走,这副模样倒像是他要赶人走一样。

    “朕相信先生,”少年帝王眉眼微沉,将人给扶了起来,等人站直身子,猝不及防地问,“先生究竟家在何处?”

    商琅极有可能答江南,毕竟那是人参与科举的地方,也是众所周知的地方。

    但是顾峤既然会这么问,依着丞相大人的玲珑心思,不可能猜不到他的目的。

    顾峤查过他,且查不到什么细致的东西,这才会选择直问,也必须要趁着这种商琅给他表忠心的时候问。

    如果这个时候他再敷衍,就说明,他还是不信任帝王。

    那么方才说的所有的话立下的所有承诺都可以被推翻不只是欺君,这简直是将皇帝的一颗真心毫不客气地丢在了地上,然后还踩了几脚。

    实在是会见缝插针。

    商琅心底苦笑了一声,稍一犹豫之后,温声开口:“臣的确是来自江南,只是故族并不在江南。”

    两个人一路走着,因为离着御书房已经不远,商琅便去繁就简地说,顾峤渐渐从他的只言片语里面拼凑出来了丞相大人来京之前十六年的人生。

    在商琅的叙述里,他对于自己的故族记忆也并不算多。

    是他父母带着他到了江南来,两个人应当并不算缺钱,商琅的记忆里也都是绫罗绸缎,只不过他们并没有住到城中去,而是寻了个荒山僻岭,他父亲自己盖出了一座小屋。

    是极寻常的男耕女织至少在商琅眼里是这样的却在这了无人烟的地方辟出了一方新天地。

    商琅不知道他父母的身份,但可以确定,两个人原先都不凡。

    他那规矩得让顾峤这个皇族有时候都自叹弗如的礼数便是源于他父母。甚至商琅少年时所习得的那些学问,都是他父母直接教导的。

    “那个地方到底偏僻,寻到合适的书再带回家里实在麻烦,他们便干脆用沙土堆了片位置,手把手地来教”

    经史子集自在心间。

    非簪缨之家,哪能有这般能力?

    商琅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顿了一顿道:“臣非世家子。”

    他知道若是世家子,查起来倒是还能好查一点。

    顾峤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将一些疑虑给默默地藏进了心里去。

    之后就没有了什么事情,等差不多到了年纪的时候,商琅就被父母劝着来考了科举,然后一路高中,一直到殿试的时候,夺下了探花之位。

    “世人都可惜先生当时没能连中三元,”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御书房,顾峤铺开蚕丝帛,商琅很自觉地绕到一旁来替他研墨,顾峤只稍一抬眼,然后接着道,“不知先生是如何想的?”

    “臣得有今日,是皇恩浩荡,”很中规中矩的回答,“若先皇当真将臣点为状元,臣那时少年心性,说不定还难有如今成绩。”

    顾峤手下没停,只轻轻勾了下唇角:“先生心性非同一般,即使在十年前,也该会不骄不躁。”

    先皇让商琅做这一个探花,的确是极明智的选择。

    且不说探花郎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点对商琅容色的肯定,若是他成了状元,便是一定要遵那状元郎先于地方为官三年的祖制这一点别说先皇,就连顾峤自己想要改都会困难重重。

    后来前三甲除了商琅被丢到了翰林院去,那两个都下到了地方去。

    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他父皇对于商琅的重视了,只不过越是看得清晰,顾峤也就越想不明白他父皇为什么要这般做。

    落下最后一笔,顾峤将圣旨给仔细地卷起来,交给宫侍,侧目看向商琅。

    他一句话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用视线描摹着人的容颜,近乎赤.裸。商琅原先还能神色冷静地迎上他的打量,到最后似乎有些撑不住了,长睫一颤,扬起来,顾峤却在瞧见那双桃花眸的时候,一下子抬手遮了上去。

    就像先前商琅对他做的那样。

    长睫落在了他的掌心里,还在颤,痒得顾峤有点想松手,还是忍住了:“先生别看我如果当年不是我来主动靠近先生,先生还会与我有今日这般吗?”

    顾峤也就只敢遮了他的眼再问。

    没有旁的事情来转移视线,顾峤觉得自己若与他目光相对,然后问出这样的话来,他极有可能在那双眼的注视下认为自己是罪大恶极。

    他实在是受不住来自那双眼里的委屈和谴责。

    但是商琅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会。”

    抬起的手顿时僵在那里失去力气,然后在人退开之后跟着放下了:委屈的到最后竟然是他自己。

    “丞相能告诉朕为什么吗?”

    商琅没急着回答,澄澈的眸子安静瞧着他,最后叹息一般开口:“陛下是在顾虑什么?”

    顾峤被他这样问得一怔。

    十六岁登基,及冠之前就基本将痼疾除了个七七八八,还能稳住朝堂,顾峤不可谓不是一位天生的帝王,自然,也该聪明至极。

    只不过最近,他实在是太不安了。

    一颗心挂在商琅身上,忍下完全将人掌握的控制欲,回过头来却发现丞相大人隐瞒他甚多。

    因为所想的都是“商琅可能会离开他”“商琅一定不会继续待在他身边”,所以每一份隐瞒,对于顾峤来说,都是人可能背着他逃走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