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衡阳郡,郡守府如今已是义军帅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墙上悬挂着大幅的楚州乃至部分邻州的山川地势图。黄朝一身简便的青色劲装,未着甲胄,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手指在几处关隘要道上缓缓移动,心中推演着接下来的进军路线与可能遭遇的阻击。他面容比当年沧桑了许多,颌下蓄起了短须,眼神依旧锐利,却沉淀了更多的沉稳与忧思。

    拿下楚州,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艰难的一步。楚州刺史府兵力不弱,更有朝廷为后盾,一旦镇压大军到来……

    就在这时,他怀中贴身收藏的一物,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熟悉的温热波动。

    黄朝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迅速屏退左右亲卫,独自走入内室,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几乎被他珍藏、多年来未曾有过动静的黑色传音石。

    灵力注入,一个久违的、平静却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我,姜玖。”

    “殿下?!”黄朝失声低呼,握着传音石的手竟有些颤抖。这声音……他绝不会听错!是当年那位赏识他、提拔他、却又在功成名就后逐渐淡出朝野视野的三皇子殿下!这么多年过去,他虽暗中得到过一些来自“燕云楼”的隐秘支持,他隐约知道与殿下有关,却再未直接联系过。没想到,在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关键时刻,竟会接到殿下的传音!

    激动过后,黄朝迅速冷静下来。殿下此时传音,绝不会只是叙旧。

    “黄朝,你那边情况,我已大致知晓。”姜玖的声音透过传音石传来,清晰而稳定,“你此番举事,声势浩大,绝非一郡之力、一时义愤所能为。告诉我,背后……究竟是谁在推动?”

    黄朝心中一凛。殿下果然敏锐!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确认四周绝无他人窥听,这才以灵力包裹声音,传回讯息,语气带着惭愧与无奈:

    “殿下明察秋毫……末将……惭愧。此番举事,固然是因民怨沸腾,末将不忍百姓于水火,但确也……受人撺掇,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起初,是末将麾下一名主簿与郡丞,屡屡以‘清君侧、救黎民’为说辞,劝末将早作打算。末将初时只觉他们忧国忧民,后来察觉不对,暗中调查,才发现……那主簿,乃至后来陆续投奔的几位颇有能力的门客,其背后……隐隐指向吴王,姜世豪!”

    吴王姜世豪!姜玖的皇叔,那位向来以“闲散王爷”自居,实则暗藏野心的皇族强者!

    “他们承诺,只要末将肯举起大旗,吴王便会暗中提供钱粮、军械,甚至……必要时派遣高手相助。并言道,

    如末将这般被他们选中、扶持的‘义军首领’,在各地……远不止一个。”黄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末将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吴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以搅乱天下,消耗朝廷与皇帝的力量,为他日后……创造条件。”

    姜玖在另一端静静听着,心中了然。果然如此!吴王姜世豪,终于忍不住要落子了。以扶持民间义军的方式,既能搅动风云,又能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确实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棋,未免太过狠辣,以无数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为赌注。

    “你既已知晓是局,有何打算?”姜玖问。

    黄朝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殿下,末将既已踏上此路,便无回头可能。百姓之苦是真,朝廷之弊是真,末将心中所求之‘公道’,亦是真!吴王虽有利用之心,但其提供的资源,确能助我成事。末将……愿借此势,行我心中之道!至于日后是成为藩王傀儡,还是……另寻明主,末将不敢妄言,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跟随我的将士与百姓!”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身处乱世漩涡中心、试图把握自身命运的挣扎与执着。

    姜玖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北征时,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仍坚持救助伤兵、眼中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年轻校尉。时光改变了许多,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似乎并未磨灭。

    “既如此,”姜玖缓缓道,“你暂且稳住吴王那边的人,虚与委蛇,尽量多索要资源,壮大自身。燕云楼……也会在暗中给予你支持,包括情报、部分紧缺物资,以及……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武力之外的援助。记住,保全自身与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莫要轻易陷入死地。楚州刺史府那边,朝廷的平叛大军,不会来得太快,你还有时间巩固根基。”

    听到“燕云楼”三个字,以及殿下明确的“支持”承诺,黄朝心中大定,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军奋战!

    “末将,拜谢殿下!”黄朝的声音有些哽咽,“定不负殿下所托,亦不负……这乱世中一线微光!”

    传音结束,黑色石头重归冰冷。黄朝将其紧紧握在掌心,良久,才松开手,将其重新贴身收好。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推开窗,夜风涌入,带来城墙上隐约的巡逻脚步声与更远处野地的虫鸣。他抬头望向中天那轮皎洁却清冷的明月,思绪飘远。

    他何尝不想如当年殿下北征时那般,以手中之剑,堂堂正正地为国戍边,建功立业?可现实却将他推到了这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科举时被权贵子弟顶替落榜的愤懑,官场中目睹的种种不公与黑暗,如今百姓水深火热的惨状……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逼着他做出选择。

    他缓缓拔出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着月光,寒芒流转。这剑,还是当年北征立功后,殿下私下赏赐的一柄宝器,虽非绝世神兵,却陪伴他多年,斩过敌酋,也斩过不平事。

    “愿以此剑……荡涤污浊,还天下一个……太平世道。”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月光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也照亮了地图上那些即将被战火席卷的城池关隘。前路艰险,杀机四伏,但既已选择,便唯有勇往直前。

    他收起长剑,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手指点向楚州州治所在的方向,眼中再无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