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王逝世,到底让卫忠乱了方寸,与夯夷王进行了交易,以粮草武器换他一人性命。

    暗牢的门再次打开,这回是带着天子亲谕的镇国公。

    “舅舅。”周明晏抱拳,站在了他身后。

    云握川微点头,望向牢中之人,他这回是替天子来通知卫忠撤职关押及转述痛心。

    大将军低沉的声音平稳,无甚情绪,在此地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卫忠大笑戛然而止,双手按住盘起的双膝,与眼前自小尊贵的镇国公对视,提起唇角道:“谋反之罪,当真是本官么?”

    云握川转告完毕,并未理会有罪之人,挥手让人带他离开此处。

    周明晏浅皱了下眉头,方才卫忠好生古怪。

    卫忠入狱一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宫宴那晚走的迟的甚至亲眼见到了镇国公搜查出的书信,瞧见了贤妃求情却被禁足,围观之余在天子怒火下瑟瑟发抖。之后这几日众人恨不得与卫忠撇清关系,尤其往昔他门下,人人求自保,抖露出不少丑事。

    卫忠好钻营,门客众多,原先算是文官之首,但朝中也有不少与他相悖的,宋文行算其一。

    这几日闹剧,他顶多是个看客。

    这日与宋遂远说起了忠义侯长子,忠义侯乃贺锦兰大伯,论起血缘,两家应当算近,不过这么些年都未有联系。

    因为忠义侯长子与卫忠交情不浅,朝中一举一动皆是深意,这一二十年就渐行渐远。

    “我宋家与贺家都是世家,若为纯臣,世家与天子门臣交好即可,不宜越界。”

    宋遂远此前对宫中刺杀有过猜测,无论是谁,此时发难都对他并无益处,更何况是心思诡谲的卫忠。天子竟随手玩了上半年太子殿下用过的那一手,陛下应当是完全掌握了证据,只需一个引火线。

    至于何种证据,远离朝堂的他自然不知,他爹也未曾说,提起此事只借此教他如何为官。

    宋遂远挑眉:“爹与我说这些做甚,世家如何,新贵又如何,不妨碍我约人吃酒跑马。再说了,刘柏不也是天子门臣。”

    “这能与卫忠一样!”宋文行狠瞪着他,怎么就养出如此大儿。

    “如何不算一样,忠义侯嫡次女,不是卫忠继室么。”宋遂远道。

    他懂他爹的意思,长姐与刘柏成婚之时,刘柏还算不得“官”,忠义侯府与卫忠之间,乃利益结合,不过就是要气上一气,最好气得他爹下回不再教他为官。

    宋文行默了一瞬,拍了一下身边小几,怒目而视:“你同我道这是一样?”

    长子再蠢笨都不至于如此蠢笨,只能是他故意的,还不如实在蠢笨,宋大人见不得浪费天赋。”

    宋遂远耸耸肩。

    宋文行揉了揉眉心,换了换话题:“你何时将尺玉接回来,我宋家世代为文官,学什么武。”

    宋遂远道:“学武怎么了,云世子言他骨骼清奇,练武之才,我们尺玉说不定日后可踏平夯夷,创中原前所未有之基业。”

    宋文行闻言手指颤抖指了指他:“当真是顽劣不堪。”

    宋遂远笑纳了父亲评价:“我去寻云世子,顺道看一看尺玉,若是能有假,我带尺玉回来给爹娘玩。”

    他方才正打算出门,爹来院中坐,弯弯绕绕原来也是在打听大孙儿事宜。

    宋大公子出门,只剩气得不轻的宋大人望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罢了,起码有分寸不惹事。

    镇国公府。

    宋遂远轻车熟路上门拜访,镇国公夫夫竟都在府中,云休尺玉与他们在一处。

    随下人过去时,宋遂远进屋一见眼前的阵仗,挑了挑眉。

    屋内烧得有些热,脱得精光的小崽子躺在竹篮中,镇国公亲自提着秤杆,镇国公夫人拨动秤砣,细看:“长了四两。”

    云休瞧见他弯起圆眼笑,宋遂远行至他身边与镇国公夫夫行礼。

    宋遂远察觉衣袖被人拉扯,侧头,身旁云休悄声中藏着分享的欢喜:“尺玉这些日子重了四两!”

    竹篮中,尺玉小胖手握住边边笨拙地翻身,圆眼睛晶亮:“哒!”

    父亲!

    “尺玉真棒。”宋遂远眼底温柔。

    三人总是如此,如同一家人一样温馨,云握川与九溪互相看一眼,九溪摸了下鼻子:“该量小猫崽了,尺玉崽变回去吧。”

    他其实觉得挺好的。

    云握川沉默,扫了宋遂远一眼。

    尺玉朝一日未见的父亲伸手手,宋遂远顶着镇国公的目光抱了抱小崽子,拍拍他的小屁股温声道:“尺玉变回去。”

    尺玉满意了,乖乖变回猫崽:“喵~”

    宋遂远等九溪调了调秤砣后,把小家伙送回竹篮,大竹篮更衬得他小小一只。

    猫形重量未有变化。

    尺玉猫崽如鱼得水,知晓秤完,跳出了竹篮攀到了父亲身上,奶乎乎窝起来。

    宋遂远许久不见小家伙的猫形,大手流连摸了摸他浑身毛发,身旁忽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崽崽的脑袋:“哇,尺玉如何能这么黏父亲,六个月了,要做独立猫崽才对。”

    尺玉才不,啊呜要咬爹爹手指。

    他咬住了,云休皱眉头:“啊,好疼。”

    宋遂远视线掠过他,失笑,明明是他主动塞到了尺玉口中,食指还动了动,应当是在摸尺玉的小尖牙。

    宋遂远纵着他玩闹,九溪未纵:“尺玉猫形才一月多,就算咬又能有多疼,反倒是你,莫要往他口中随意塞东西。”

    医者见不得。

    云休皱了下鼻子:“哼。”

    尺玉张开猫嘴巴“啊”了一声,似乎在笑爹爹。

    然后小猫崽跳进了大父怀中。

    在此并无他事,云休便向双亲告辞,尺玉想留下了与大父在一起玩药材,于是只宋遂远与云休回了院子。

    “还有雪,正好可以观雪吃酒。”云休提议道,着人抱来一坛酒:“是父亲自西北带回来的,今日我们喝烈的。”

    前几日的初雪,如今只剩薄薄一层未化,着实算不上美景。

    宋遂远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附和道:“不错,今冬尚未赏雪。”

    云休书房一侧临水,二人在矮窗前桌旁落座,屋外冰面萧瑟,别有一番滋味。

    烈酒冰凉,下肚后回暖,驱散寒意。

    “如何?”云休饮下一杯后问道。

    宋遂远不贪酒,只抿了一口,握着酒杯:“滋味如西北粗犷。”

    对面的小世子是个贪的,眼下换了碗,又顾自倒了一杯。除过留香阁那回,平时饮酒都是浅尝辄止,他也无从得知云休的酒量。

    瞧这阵仗,应当是不赖。

    “我第一回 喝酒,是八岁。”

    宋遂远抬眼,小世子大抵被熟悉的酒引出了倾诉欲,“也是冬天,西北雪太大,爹爹不让我出门,我就变成阿言偷跑去军营玩,那日正好分了酒,我看他们都喝,也尝了一碗,醉啦,醉在了父亲营帐中,起来就被爹爹揍了!”

    宋遂远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副场景,眉眼浅笑,大抵能体会到镇国公的心境。

    小世子自小到大应当没少惹事生非。

    云休忽地好奇问他:“你小时候被爹爹揍过吗?”

    “未曾。”宋遂远笑着摇头。

    他自小安分受礼,一心只读圣贤书,好像天生比同辈成熟。

    “哇~”云休抱着酒碗,“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每日读书,大一点会去书院。”宋遂远道。

    他以往的日子,的确乏善可陈。

    云休睁圆了双眼:“只有读书?”

    宋遂远是书呆子?!

    宋遂远颔首。

    “你也觉得读书没有意思吗?”云休放下了酒杯,对此感到十足的好奇。

    宋遂远小时候是小书呆子耶!猫虽然知晓他聪慧,但是看不出来!

    小书呆子超可爱!!

    被如此问,宋遂远一怔,微微眯了下眼,慢半拍地猜到了顽劣小世子的思路。

    他顿了顿,扬声道:“是,读书太过简单,毫无挑战性,就算考状元,也不过尔尔。”

    云休揣手手,心虚:“是、是吗?”

    第52章

    宋遂远眼中藏着揶揄, 微微一笑:“自然,你觉着如何?”

    “我觉着不如何。”云休诚实道,抱着酒碗抿酒, “我最讨厌读书,一读书就想睡觉, 或是想念习武……你会嫌弃我笨吗?”

    他小小声。

    幼时被双亲揍都不乐意读书的猫,面对着颖悟绝伦的心上人,此刻忽然生出一丝难以察觉悔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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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遂远只觉心被撞了一下, 他上辈子对云世子的印象乃有勇有谋的少年将军,只是家中势倾朝野不得已隐瞒实力, 实际资质聪慧定然异于常人。

    实则他只是一只战斗力惊人的小狸奴。

    是永远翘起尾巴骄傲的小世子。

    “你笨么?”桃花眼中充满疑惑,宋遂远温声问道, “术业有专攻,你会嫌弃我武艺不精吗?”

    “自然不会!”云休忙摆摆手,看他一眼小声道, “而且我小时候最讨厌书呆子了!但是, 如果你小时候是书呆子的话,我可以喜欢一点哦……”

    原来他脑海中想着的自己,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么?

    宋遂远闻言情不自禁笑出声:“你最好多喜欢一些,往后我要教尺玉读书, 他也会变成小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