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是一盆兰花,更像是一盆枯草才对。它是我从野地里挖出来的,从来没打理过,新长出的叶子下面是已经枯黄的叶子,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

    如果不是那个冬天里它冒出几个花苞,开出了白色的花,我大概已经把它扔掉了。

    话虽如此,把它摆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有闲心去看,一盆廉价的兰花和一盆杂草没有什么区别。

    啊对了,我之所以会突然开始在意他,和这盆兰花也有些关系。

    来我们这种小旅店歇脚的,多半不是什么仔细人,几个一看见毛糙的大汉简直是日常标配。半个月前,有几个糙汉就来了我家歇脚,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经历有多么离奇,我撇了撇嘴,对他们的瞎话不做评价。

    可偏偏有个家伙,手舞足蹈的,生怕人家不信自己,这一动可好,手碰着了我的兰花,眼看花盆就要掉下来,碎成一地的碎片。

    我补救不及,心里很是懊悔,一来我偶尔给它浇浇水,冬天看一看花开,也算有几分感情,二来花盆碎了,满地的碎片和泥巴,清理起来颇为费劲。

    谁知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花盆,自言自语:这么美的花还未开放就要夭折,真真是可惜。

    几个高谈阔论的大汉看了他一眼,发现只是一个白瘦的读书人,不屑地大笑:小白脸就是墨迹,矫情!

    他没说话,只是把花盆摆回原处,轻笑。

    我很惊讶,这盆兰花还没有抽出花苞,就那个杂乱的样子,他居然认得出是花?还说很美?

    我也不知怎么了,悄悄倒了一杯新茶给他,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茶杯: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谢也道完了,茶也喝了,按理说我是该离开做事才对,偏偏有种不想走开的小心思冒出来,没话找话:先生是在等人?

    话一说出口我就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客人的私事最好别问,何况这算是什么话题?

    他倒是没在意,点了点头。

    是朋友吗?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继续问。

    这次他没有那么干脆地回答了,手里拿着茶杯,过了一会儿才回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寻思了一会儿,说:偶然认识的,是个莽夫,不过很擅长捕鱼。

    看他这幅白净的样子真难想象他的朋友是个莽夫,不过捕鱼又是什么爱好?

    捕鱼?那个人应该很厉害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弯了眼:是啊,很厉害啊,力气很大,可以直接把鱼扎穿,一次能收获不少呢。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太贪心了点,总是把一处的鱼全捕了才开心。

    是吗?那这么多鱼他得怎么处理?卖了吗?我有些好奇。

    卖?他不卖的。不知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他只是爱捕鱼罢了,鱼被叉住还活蹦乱跳的,实在是闹人,有时候直接放火,烤了。

    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人,看着他泛着笑意的眼,一时半会没有接话。

    末了,他轻叹:不过待他得空应该有不用多久,小生怕是看不见那盆兰花开放的样子了。

    先生喜欢兰花?我没头没脑地问。

    他笑看着我:兰花质高洁,纵生于野地,而独吐清香,小生不过碌碌一俗人耳,附庸高雅罢了。

    可那盆兰花可半点不像兰花呀,哪里像是什么高雅的花朵。我歪着头,忍不住说。

    他似笑非笑道:可它依旧是兰花,值得被人珍惜,被人钦慕。

    对上他的眼睛,一眼望不见底,好似传闻中让人沉溺的海,我不知怎么的,匆匆道了别就逃也似的跑开了。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如果这算是聊天的话。也就是这天以后,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再过了几日我偶然听人说,那天那几个粗鲁的大汉似乎是喝醉了酒,几个人半夜跑到了林子里,被野兽吃了,尸首惨不忍睹。

    还有人说他们身上的伤口不像是被野兽撕咬,倒像是被戏弄后凄惨死去,恐怕是遇到了妖怪。

    我没插话,现在还真是什么事都能扯上妖怪,左右不过是增加些谈资罢了。

    倒是可怜了他们的家人,虽说爱吹牛可终归没做过什么错事,如今突然死去,徒留双亲妻儿在人世,日后的日子怕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