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八百比丘尼在误食人鱼肉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巫女。她的命运因为一场意外而天翻地覆。

    拥有不老不死能力的人,总是无法避免地会看轻自己的生命。反正她死不了啊,最多受些伤罢了,就能做到许多原来做不到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堪称划算。

    就算不会死,也还是会受伤,会疼痛,会疲倦怎么能够因为自己不会死,就放任自己被伤害呢?阿谖喃喃自语。

    肉体的伤害可以恢复,但心灵的伤痕隐蔽且难以愈合。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死亡,习惯牺牲自己去换取利益,对一切不抱有期待,那这个人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心软了?妖狐问。

    怎么会。阿谖苦笑,我只是不想粗暴地对一个人下定义,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纯粹的善与恶,黑与白呢?所以我透过旁观者的面具看她。

    那阿谖的面具看见的是什么?

    面目可憎。阿谖语调平缓,她的所作所为让我无法容忍,既然加害者从未想过受害者的心情,那么当审判来临的时候,凭什么要求受害者考虑加害者的无辜可怜呢。

    妖狐歪了歪头,也许她想过,也许她犹豫过,这里面有无数的可能性。然后妖狐笑出了声,只是她最后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杀人者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妖狐完全不觉得哪一方有问题,作恶也好,报复也好,都无所谓。这样的事太多了,他已经习惯视若无睹,除非兴趣来了在暗处把水搅得浑浊一点。

    和阿谖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他变成什么好人,这么短的时间也不会让他有什么改变,妖狐知道自己本质上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他站在阿谖这一边,所以另一边就成了对立面。

    天蒙蒙亮,阿谖就回了一趟亲王府。

    亲王夫人美丽依旧,只是脸上略显憔悴,眼睛本就微红,见到阿谖回来就更红了。

    她也没有问一句阿谖突然离开的理由,只吩咐仆从端了阿谖喜欢的点心,拉着阿谖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

    尽管阿谖说自己一路顺风,平安无事,可亲王夫人还是不住地关心她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

    念念叨叨的模样,如同世间每一个寻常的母亲。

    阿谖陪了她一天,捡了路上有意思的地方说给她听,阿谖本就博闻强记,掺杂了一些典章里的故事,将简单的旅途讲得妙趣横生,只希望亲王夫人能安心一些。

    见亲王夫人显出笑意,阿谖才说想去看看助雅。

    源助雅的尸身已经运了回来,正安放在灵堂里,不日下葬。

    亲王夫人陪着阿谖一起去了。

    阿谖跨过门槛,看见了那口漆黑的新棺。里面有个人睡着了。

    真是恍如隔世。

    即使阿谖亲自处理了那些狼妖,在看见那口棺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恍惚。

    没有人天生该死,可是总有些生命会或直接或间接的被夺去。

    她们并肩而立,在灵堂里站了许久,久到日暮西斜,群山吞日。

    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吧。亲王夫人幽幽一声长叹。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阿谖默默靠近一点,扶起亲王夫人的一只手,给她一点支撑。

    亲王夫人却忽然抓住了阿谖的那只手,十指紧扣,阿谖只看得见她低垂的鬓发,软软地落在肩头。

    你们都长大了,该到了走远的时候了。我能有你们这些可心的孩子陪伴这些年,真是幸运,不知你们是不是会后悔来我身边。

    亲王夫人似乎笑了一下,阿谖却听见了一点鼻音。

    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许多事不容易。偏偏你们这些贴心又隔心的傻孩子,一个个的都爱报喜不报忧,想让我不要忧心,我只好陪着你们演。她不需要阿谖应答,只轻声细语地说着。

    怎么可能不忧心呢?你们在这世上一日,我就一日忧心。我不想直到你们不在了,都不知道你们吃了多少苦,咽了多少泪,可你们从来不说,从来

    母亲

    亲王夫人抓着阿谖的手不住地颤抖,阿谖没忍住伸手去扶她。

    谁知却被亲王夫人一把推开,她一根根掰开阿谖的手指,鸟儿总是要离巢的,种子总是要去远方扎根的。我会在这里一直看着你们,等着你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家。

    没有讨得一个一定如此的承诺,也不想用情感束缚,绊住子女的脚步,只是缓缓把这些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