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三面环山,山势浩荡连绵, 在月色下如群居蛰伏的黑色巨兽,背脊起?伏嶙峋凶险,漆黑的轮廓如竖起的刀枪斧钺凌厉地割开夜幕。

    许西柠对这座山很熟,经常拉着展星野过来爬。

    虽然叛逆又胆大,但她对自己的实力十拿九稳,绝不会随随便便摔在坑里。

    事实上,她也?并?不是?真的摔在坑里。

    一只埋伏的蜘蛛妖布下了陷阱, 将她兜头网住, 注入的毒素让许西柠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蛛丝

    吊了起?来, 庞大如山峦般的蜘蛛吐着蛛丝,数条蛛腿密密切切地交错, 缓缓在她周围爬行, 坚韧的蛛丝将她包裹成一个白茧。

    每年大约有一百万失踪的人口死于异种之?手,许西柠本该是?其中的一员。

    然而她不知道展星野一直跟着她。

    当?时展星野正处于蜕形期,类似于破茧成蝶的过程, 经?过蜕形期后他会从幼年期彻底成长为强悍的顶级掠食者。

    然而蜕形期是?极为痛苦和虚弱的过程,正常情况下族群里的长辈会保护蜕形的幼崽……然而展星野只有自己。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病了还是?快死了, 只感觉无边无际灼烧一样的痛苦, 甚至无法维持人形, 只有极度痛楚中的触手不停地缠绕,扭曲和挣扎。

    所以许西柠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流星的时候, 他只能?选择拒绝。

    可是?他又不放心许西柠一个人,所以悄悄跟在后面。

    ……

    还好他跟在后面。

    展星野疯了一样冲上去,跟蜘蛛妖大战了一场。

    换做平时的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捏死这种食人的恶妖,可偏偏当?时的他脆弱得自身难保。

    一场恶战,两败俱伤,展星野从蜘蛛尸体上爬起?来的时候,只剩几条半半拉拉的触手,离死亡只有一线。

    他小心翼翼地爬到许西柠身边,把女?孩从白茧里剥了出来,焦急地等她醒来。

    他不成人形,是?一滩丑陋可怖的怪物,所以他不能?带许西柠下山,会被别人看见。

    许西柠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也?找不到方向,两人就?这么被困在了山里。

    展星野尽可能?找一些山里的果子和水,带回去喂许西柠。

    他趁许西柠睡觉的时候,偷偷把许西柠身上的毒素吸到自己身上,这样过几天许西柠就?能?恢复,她就?能?自己下山。

    女?孩不复往日张牙舞爪的样子,惊人地乖巧,缩在展星野找到的山洞里,漂亮的眼睛空洞地反射着周围的景物,像镜子又像是?琉璃。

    有一次展星野带着水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双漂亮得像琉璃一样的眼睛,在安静地哭泣。

    那一刻,虽然没有心脏,展星野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碎掉。

    他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却不敢触碰她,看到自己肮脏的触手碰到她白皙的皮肤,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聚集所有的力气,用触手塑出一只人类的手掌,用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许西柠的手。

    女?孩愣住了,用力抓着他问:“你能?带我回家吗?”

    展星野说不出话来,他没有力气再去模拟声带的震动?,就?算他说了女?孩也?听不见。

    ——他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

    后来,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急匆匆地找上山,他身边飞舞着许多发光的蝴蝶,那些蝴蝶好像有灵性般沿着山路蜿蜒而上,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看见了山洞里蜷缩着昏睡的女?孩,无数发光的蝴蝶围绕着她上下飞舞,栖在她的睫毛和鼻尖。

    男人飞快脱下风衣,将她包裹起?来,珍重得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轻而又轻地抱在怀里。

    听到脚步声,展星野记得他不能?被普通人看见,所以拼命将自己塞进肮脏的石缝里,像是?不见天日的怪物。

    他就?那样在无边的痛楚中看着,看着温南森抱着女?孩,背影融进洞外灿烂的天光。

    再后来,是?女?孩突发奇想,染了一头耀眼的金发。

    那个时候,展星野已?经?有意躲着她了,可许西柠是?个某种意义上十分?迟钝的人,她不介意他没来医院看她一眼,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还是?一如既往地来找他,雀跃地问他好不好看。

    展星野没法避开她,点?了点?头,说好看。

    许西柠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脸上带着飞起?的红晕,抓着他的袖子,踮脚在他耳边说:“阿野,我跟你说个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女?孩的气息轻轻的,甜甜的,像是?柠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