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汀汀和秦加互相看了看,看见对方眼中相似的?疑惑。

    这张脸怎么有点像阿嬷?

    这就是……阿木口中的?,阿嬷的?「考验」吗?

    手掌般的?叶片在没?有风的?空间里簌簌抖动,协奏出悠远的?交响曲。藤条拧成的?人?脸从半空慢慢倾斜,直到向他们俯瞰过来。

    不仅是初来乍到的?麦汀汀,连在胡苏姆镇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秦加,也还?是头一回听见阿嬷开口。

    并不如想象中的?老巫婆那样嘶哑可怖,反倒是非常温和的?、老人?家?慈爱的?声线,吐字清晰流畅,和活人?无异。

    阿嬷问,你?愿意用最宝贵的?记忆来交换吗?

    他们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在麦汀汀出声之前,秦加挡在了他前面,着急道?:“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不要为难小?汀!”

    阿嬷那张藤蔓织成的?脸缓缓转向他,千万片叶子?拼在一块儿,神情?竟有些悲悯:“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放弃你?的?那些记忆。如今,它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了。”

    秦加一怔。

    不够珍贵……吗。

    事实上他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坚决不肯用来交易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了。

    灰色空间里待越久,有关现实的?思维褪色得越快。

    他紧握不放的?那些记忆,如同沙漏里的?流沙,指尖并拢得再如何紧密,终究是要消逝不见的?。

    如此看来,阿嬷的?提议是对麦汀汀的?邀请。

    看起来透明纯白的?少年,又有什么珍稀到可以打碎围城的?回忆呢?

    那张地锦人?脸竟能显现出颇有耐心的?表情?。阿嬷再一次问:“你?要交出你?的?记忆吗?”

    记忆……

    麦汀汀惶惶看向自己垂落的?细白指尖。

    他最宝贵的?记忆,是什么呢?

    ——美丽的?贵妇人?温柔地帮他系好领结,叮嘱着“路上小?心”,外面的?飞行车早就等着了;

    ——个?子?高高的?男人?拍了拍他的?头顶,笑道?,你?要好好喝牛奶长高,才能赶上我啊,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

    ——面容和蔼但充满贵气的?老人?挽着他,参加皇室举办的?舞会,他不会跳舞,在下面安静陪着老人?家?,像只小?仓鼠一样乖乖吃点心。

    ——和啪叽的?妈妈、雪怪萨米尔在草场上打打闹闹,占地面积辽阔的?庄园全是他家?的?产业;

    ——壮观的?巨型星舰,明净舷窗外盛着一整个?神秘的?宇宙,一窗之隔则是十?八岁少年对太空无尽的?向往;

    这些……是什么?

    是他的?回忆吗?

    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没?见过?

    大多碎片中的?背景都是同一颗富丽堂皇的?星球,那就是他生长的?地方吗?

    麦汀汀以为是掠过大脑的?思绪片段,仅自己一人?可见,然而身旁的?秦加仰着脑袋张着嘴,已?经看呆了。

    灰色空间不知何时洒下漫天晶莹的?碎片,雪一样无声地坠落到他们身周,掩盖了爬山虎叶子?和藤枝那灼目的?绿。

    ——他的?记忆,在精神空间中被实体化了。

    它们如同时光机,载着丢失了前半生记忆的?麦汀汀呼啸着闯进前十?八年的?过往。

    没?有被接住的?那些,也就和真正的?雪一样,轻巧地融化,他再也记不起。

    “这是……啥?”旁观者?呆了呆。

    秦加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片掉落的?雪花,从闪着光的?晶莹中看见了几岁大的?小?麦汀汀,脸颊柔嫩,浅发如雪,穿着奶黄色小?鸡t恤和淡蓝牛仔背带裤,在父母怀中略带羞涩看着镜头,咬着手指,纯真的?圆圆眼穿透岁月与生死,遥遥望着彼端的?他。

    好可爱哦。秦加想。

    虽然想得不太是时候。

    少年的?手肘攀缠着自己的?藤蔓,一朵蓝色的?小?花开在手背上,某个?碎片正好掉进花苞里。

    麦汀汀抬起手,注视着里面的?自己。

    和其他回忆中锦衣华服、披金戴银不同,这一幕里的?他全身只有一件尺码过大、显得空荡荡的?白t恤,连双脚都是□□的?。

    少年身上那种被富养和宠溺的?娇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周遭互相排斥的?寂静的?疏离感。

    背景也不再是富饶强大的?文?明星球,而是纷乱的?森林。

    地上好几颗果子?,红得鲜艳欲滴,隔着回忆好像也能闻见那股诱人?的?清香。

    ……他记得这里。

    是他第一次见到棘棘果的?地方。

    回忆中不仅有他真正的?家?园,也有来到北极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