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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清它的形状了,只能看见一片涌动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它的脸。

    ——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就在我面前,那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雨,倒映着灯,倒映着我自己的轮廓。

    然后它停住了。

    所有触须都停住了。

    不是因为我的抵抗,不是因为刀。

    而是因为——它在看着我。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无法回避的、压在胸口的力量。

    它在辨认我。

    像一只狗在闻一个陌生人,像一台机器在扫描一个物体。

    它在确认什么。

    我的胸腔里,那团黑血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颤抖,而是更主动的、更像回应的涌动。

    它在向外扩散,从心脏向四肢,从躯干向皮肤,从每一个毛孔向外渗透。

    我能感觉到它,感觉到那些冰冷的力量正在试图离开我的身体,去触碰那些触须,去触碰那团黑暗。

    不行。

    我咬住牙,把那团涌动压下去。

    用力。

    用意志。

    用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黑血缩了回去。

    像被吓到的动物,退回心脏深处,重新蛰伏。

    那团黑色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而是。

    ——更接近于困惑的感觉。

    它的触须松开了一些,缠绕的力度减弱了。

    那面黑色的镜子里,我的倒影在晃动,在扭曲,在变得模糊。

    然后它向后慢慢退去。

    不是融化,不是消失,而是后退。

    一步一步,像人走路一样。

    每退一步,它的体积就小一些,轮廓就清晰一些,那些触须就缩短一些。

    它退到路灯下面,站在那圈惨白的光里。

    它又变成了人的形状。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模糊的轮廓。

    它站在雨里,看着我。

    然后它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个位置,是心脏。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灯还在不断地闪烁。

    然后它转过身,走进雨里。

    没有融化,没有消失,只是走。

    如同一个人走进黑夜,一个人离开。

    脚步声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雨声吞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街道,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肌肉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把刀收回腰间,转身继续沿着原路返回。

    雨还在下。

    拐过最后一条巷子,上楼。

    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门是深绿色的,已经褪色,露出下面斑驳的木质。

    我加快脚步,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是那个小公寓。

    单人床,折叠桌,衣柜。

    墙上的痕迹,窗台上的水杯。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莉娜不在,约定时间是明天。

    我靠在门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心跳稳定。

    呼吸稳定。

    但手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个床依旧干净,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用。

    不过,在我犹豫的那段时间里。

    疲惫已经占据了我开始消散的意识。

    ..........

    雨声消失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消失,而是被一只手掐灭的、戛然而止的消失。

    前一秒似乎还能听见水滴敲打窗台的滴答声,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安静,是空白。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不见了,床不见了,那间和下城区一模一样的公寓不见了。

    我站在一座桥上。

    石桥,拱形的,用旧时代那种被煤烟熏黑的花岗岩砌成。

    桥不宽,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肩。

    栏杆很低,只到腰际,石面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仿佛被百年的雨水和雾气磨平了棱角的纹路,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图案。

    桥下是一条河。

    河水很黑,黑得发亮,像某种液体的金属在缓慢流动。

    没有浪,没有波纹,只有一种几乎静止的、沉重的流淌。

    河面上浮着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面飘,像河在呼吸。

    桥头亮着煤气灯。

    不是电灯,是那种旧时代的、用玻璃罩子罩着的煤气灯。

    火光在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像打翻的蛋黄。

    灯杆是铸铁的,漆面早已剥落,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金属。

    每隔几米一盏,沿着河岸延伸,消失在雾里。

    远处有建筑的轮廓。

    很高的烟囱,很尖的屋顶,很窄的窗户。

    那些建筑挤在一起,像一堆正在融化的蜡烛,边缘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没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那些窗户是黑的,黑的像眼睛,黑的像深渊。

    空气很冷。

    一种干燥的、锋利的冷。

    仅有的水汽微乎其微。

    吸进肺里像吸进碎玻璃,呼出来变成白雾,在面前飘一会儿,然后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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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树,没有旗帜,没有任何能告诉我风向的东西。

    只有雾在流动,从河的左岸向右岸,从桥的这头向那头,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潮汐。

    我站在桥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

    声音很清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桥下来的,不是从河岸来的,而是从。

    ——那些雾里。

    从桥的另一头。

    从那些煤气灯照不到的、被黑暗和雾气吞没的地方。

    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均匀。

    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被桥拱放大,被河面反射,在两岸之间来回弹跳。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出现了。

    艾莎。

    她穿着皮质的大衣。

    不是那种光滑的、上过油的皮,而是磨砂的、哑光的、像是被时间和雨水浸泡过的皮。

    大衣很长,快到脚踝,腰上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铜扣在煤气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领子被竖着,遮住了脸的一部分。

    她没有戴面甲。

    灰白色的短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走得慢,但不是犹豫的慢,而是一种笃定的、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慢。

    她的眼睛。

    ——那双淡色的、在之前看过我无数次,但我没怎么真正见过的眼睛。

    ——正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