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们在黑暗中痛苦地呻吟,在摇摇欲坠的破烂小屋中苟延残喘。

    真正的地狱。

    而她,正身处地狱之中。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篇昏暗,干渴的嗓子几近冒火,忽而发烫忽而发寒的身体已经孱弱得不住地颤抖。

    全身的脓包破了很多,她几乎能闻到那股腥臭的气息环绕著自己。

    虚软无力的四肢,让她清洁自己身体的想法成为奢侈。

    她见过和自己有相同病症的人,她知道那个人死得是多麽丑陋而恶心。

    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忽然间,整个身子仿佛是陷入烈火中灼烧一般。

    她痛苦地抠著自己的喉咙,手指按住的皮肤鼓起的数个脓包在她一按之下破掉,流出粘稠的液体。

    ……如果能早点死了就好了……

    她痛苦地想著。

    突然,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扶住她的头。

    她干裂的唇接触到了清亮的水。

    饥渴让她大口大口吞噬著这股甘泉,形象越发显得可怖。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麽丑陋而可怖,来到她身边的那个人却毫无顾忌地帮她清理著她肮脏的颊和乱糟糟的长发。

    只有和自己患著同样的疾病的人才敢接触她。

    她这麽想著,虚弱抬起的手轻轻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温热而细腻的感触,那是得过这个仿佛如诅咒般的疾病的人所不可能拥有的柔软光滑的肌肤。

    她挣扎著睁眼,近乎失明的双眼在黑暗中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点金色的色调。

    是神麽……

    她想。

    是来带走自己灵魂的神吧……

    她这麽想著。

    太好了。

    如果是有著如此温暖的双手的神来带走自己的话,即使是死亡,她也不会觉得太害怕了。

    但是……

    还有一件事情……

    必须说出来的一件事情……

    温柔的神灵啊,感谢您在死亡降临之前给予我的最后的温暖,拜托了,请聆听我最终的祈求……

    ……请让那个人……

    当‘索卜乌德’从东方的天空撒下第一道光辉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死亡之门’的峡谷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茫然呆坐在地上的克雅猛然抬头,他的眼死死的盯著那个从黑暗中浮现的身影,一眨不眨。

    另一侧一直闭著眼皱著眉的塞西也察觉到什麽一般猛然睁眼,他的步子急切地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後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看著那个从让人战栗的叹息之谷的黑暗中走出的身影,眼底浮现出一丝惧意。

    不能靠近。

    绝对不能靠近。

    那是根源于对阿努比斯诅咒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只要身为埃及人,那么就无法从心底抑制住对它的战栗,即使是身为勇士的塞西也不能例外。

    从叹息之谷中走出的少年停下脚步,他站在谷口,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之中向两人看过来。

    紫罗兰色调的瞳孔在黎明前第一道星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明亮。

    因为太过明亮,以至于让人看不清那半边光亮之下的脸上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克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塞西迟疑著没有动作。

    克雅怔了良久,他的眼从恍惚到清明,从挣扎到坚定,最终,聚焦在年少王弟的身上。

    然後,他迈开步伐,毫不畏惧地向少年的方向走去。

    他轻轻跪伏在年少王弟的脚下。

    他抬起头。

    ‘索卜乌德’的星光从天空落在少年的侧颊上,也照亮了克雅的瞳孔深处。

    “王弟殿下……”

    他轻声低语,低沈的嗓音带著轻微的颤音。

    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後突然伸手丢给他什麽东西。

    克雅下意识抬手接住了少年丢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铜制的手环,外部,刀子的刻痕歪歪扭扭地雕刻著埃及字符。

    克雅看著它,看著那几个埃及字符,他的名字。

    他跪著,如木雕般一动不动。

    只有他在缓慢搏动的呼吸才显示出他是一个活著的人。

    终於,他闭上眼。

    “我……果然是个没用的家夥。”

    他说,蜷紧手中的铜制手环,扣得指关节也已泛白。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那麽近,我却因为恐惧在站在这里动弹不得。”

    “她信任我,依赖我……”

    “可是她却不知道,她一直引以自豪的哥哥,只不过是个连见她最後一面的勇气都没有的混账!”

    “……‘真好,哥哥没有来找我。’”

    一直默默凝视克雅的少年突然开了口,说出的却是奇怪的话。

    不,那并不奇怪。

    因为他说的并不是他自己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