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皇后都将令月视如己出,对她宠爱备至,可贤妃叫她来看皇后最后一面,令月却是不肯,退后两步,这一举动,叫贤妃心内十分不满,她一把攥着令月的胳膊把她拉过来:皇后娘娘平日待你最好,你这孩子怎么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肯?

    令月哭着挣脱,大声喊道:这不是皇后娘娘,不是母后!她记忆里的母后从来都是个美人,会带一脸微笑宠溺地看着她,会拉着她的手将她抱起来,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她冰冷,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她不是母后!只是个有母后皮囊的怪物!

    令月从来没有在人前忤逆过贤妃,只是这一次,她做了,而且哭得撕心裂肺逃走了。

    稚子之言,虽是无心,却是一针见血,死了就是死了,如尘土一般归于无形化为无声。

    周景彰伤心过度,晕了过去,孙颜叫人先把她送回丽影殿了。

    太后听说皇后崩了,虽然内心早知她可能撑不过今年了,但还没入冬就死了,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说起皇后,太后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相当喜欢,当初她曾想过让这姑娘嫁给景禹,只是周景彰捷足先登一步。皇后个性纯良,与世无争,只是命薄,可惜了。

    皇后的葬礼本该由礼部负责,但孙颜坚持要亲自处理,这也是周景彰的意思。一年之内没有举行两次国葬的道理,虽然周景彰一再要求,孙颜也将他的意思传达给下面的官员,但终究是不能成。

    皇后下葬的那天,大雨滂沱,黑云压城,叫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雨也不曾停,漆黑潮闷,周景彰立在窗前,良久静默无言。

    孙颜给他披上一件衣服:夜深露重,你要照顾好自己,否则皇后泉下有知,恐怕也难以安心。

    周景彰道:今日我藏了一封信在身上,晕厥醒来后便不见了,你可曾见到过?

    在这里,孙颜从袖中掏出信件,我见你贴身保管,猜想应该是重要的东西。

    周景彰接过信封,走到桌边坐下,对着烛台,犹豫不决。

    什么东西?孙颜问,想看就拆开,做什么难为自己?

    这是皇后珍藏的信件,她死前撑着一口气看我烧掉才去了,周景彰说,我偷偷留了一封,这种行为君子不齿,若叫她知道了,怕也要怨恨我,只是我私心怨她恨她,为何临到分别,不念及我半分?

    皇后娘娘最是挂念你,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孙颜伸出手来,你要是内心有愧,信件叫我来看,这样你也不算失信于人。

    周景彰犹豫再三,还是抵不过内心好奇,把信给了孙颜。

    孙颜坐在周景彰对面,拆开看,越是看,脸色越是奇怪。

    周景彰问她:写的什么?

    孙颜也不回答,只是趁他不注意抢过烛台来要把信给点燃了。

    周景彰眼疾手快,把信夺过来,在脚下踩灭了火焰,见有字的部分完好,这才放下心来,怒斥孙颜:你干什么?!

    孙颜不敢看他,只说:我想,你还是要尊重皇后娘娘的意思。

    周景彰隐约觉得他该听从孙颜的决定,但他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信不长,看完后,周景彰沉默了。

    孙颜看着他头上凸起的血管,看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看他身体微微颤抖,急忙过去安抚他,只是周景彰疯狂地甩开她的手,愤怒地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推到地上去,掀翻了桌椅,砸碎了屋内的摆件。

    施梦听到动静进屋来看,孙颜摆手叫她出去,示意这里有自己。

    周景彰砸也砸够了,闹也闹够了,这才脱力地跪倒在地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全然不顾天子的体面,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不管不顾,却也无依无靠。

    孙颜走过去,要劝他,周景彰低头,孙颜死活掰不起来,只摸到一手的热泪。男孩子自有他的骄傲。

    没法子,孙颜只好就这样把周景彰抱在怀里,他的头顶着她的肺部一直抽抽噎噎地。

    折腾了大半夜,周小可怜才抹一把眼泪甩甩头,哽咽着说:我想通了,我没事儿。

    孙颜哪能放心得下,连周景彰去沐浴她都时不时朝屏风后面看。

    听着半天没水花的动静,她都要问问,确认周景彰没有在浴桶里淹死自己的想法。

    到天快亮,两人才相拥了躺在床上。

    看得出来,周景彰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

    我明白为什么她说被误一生了,周景彰说,从前,我只以为我们两个相互扶持,是人间少有的爱侣,现在才后知后觉,我一厢情愿的爱,她都是不情不愿的接受,是我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