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位来自茺州的徐姓商人,那时,她以为对方把自己从火坑中救出来,但实际上,对方把她推入另一个火坑。

    梅姐姐说她不想继续待在宫里了,商人斥巨资冒了极大的风险修建暗道,把她从宫里带走,她凭什么拒绝,她凭什么?

    太后更想替当年的那个徐若水问一句:凭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我这一生所做的错事,都是被逼的,他们欺负我,我反抗,他们诬陷我,我无路可走,好不容易做人上人,为什么又落到这般田地,我只是想他们不再白眼看我,我只是想他们都畏我敬我,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梅姐姐,请你告诉我讨人喜欢的方法,究竟要如何才能像你那样光是坐着不动就有人爱你?

    沈嬷嬷,去泡杯茶来太后抬手,想把人召来,却发现身后空空,总能忘记,沈嬷嬷已经死了,为她而死。

    罢罢罢,还是我自己去吧。太后起身,自己去厨房热了水,她以为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她会忘记生火煮茶的方法,但没有,一切都写在本能里。

    虽只是普通的茉莉茶,却也散发出沁鼻幽香,太后啜一口茶汤,心满意足了,此地虽偏僻荒凉,又有刁钻恶奴,但远离那些纷争,吃饱穿暖,哪怕是能喝上一杯热茶,也足够了不是吗?

    她捧着粗瓷碗,从厨房小窗子望出去,却正见到两个内侍鬼鬼祟祟扛了一包东西从她房里出来,一条项链没被完全装进去,垂了半条在外面,正是她最喜欢的那条东珠项链,先皇当年亲赐的。

    太后喝一声:大胆小贼!竟敢如此目无王法胡作非为!

    那两人被吓到,包裹散落一地,露出从她房中偷出的珍宝古玩。当场人赃并获,他们只得叩首认罪,求太后饶了他们这次。

    饶你们?太后闷哼一声,妄想!哀家的东西你们也敢动!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规矩!哀家今天非得治一治你们!按武朝律把你们砍头处置!

    那两内侍见求饶无果,对视一眼,忽然目露凶光,缓步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走向太后。

    哀家叫你们起来了吗?太后问。

    无人回应。

    太后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许的不对劲儿,后退两步:你们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太后娘娘,咱们今儿个被你抓到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那奴才只好造一条生路出来!其中一人从袖中掏出一段绳子。

    茶汤洒在地上,瞬间凝成了冰。

    太后脸色涨红,脚挣扎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两内侍在横梁上悬一条白绫,把人挂上去。

    风吹着这两脚风筝动来动去,内侍们重新拾起地上的东西离开,一桩无法张扬的罪恶被大雪尘封。

    这两包东西与太后所有的财富不值一提,但她为其而死,远处山林传来一声狼嚎,似是为她送行。

    讨人喜欢的方法,她终究没有学到,也不再需要学了。

    太后的死讯传到京都。

    悬梁而死?周景彰说,朕看在故人的情分上给她一条生路,既然她不要,那也没有办法,丧葬事宜,都交由礼部去办。

    他无心为太后的事情分心,因为南巡的船队要起航了。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一些,虽然朝臣对他连续两年兴师动众地南巡十分不满,但他是皇上,所用钱财又出自内帑,朝臣实在揪不出错,也只能由了他去。

    周景彰生在京都,长在京都,这是第一次走水路出远门,水速很快,将京都抛在后面。越往南,山色越淡,从最初的浓墨变成淡绿,他见到巨大的垂柳贴在水面上,上面抽出绿色的新芽,当时,孙颜是不是也是走的这条路?她有没有见过这棵树?她的脚有没有站在这个地方?

    一切未知的狂喜和见面的决心冲破束缚,让周景彰的脚步愈加轻快起来,在青州靠岸,换了身粗布衣服,装成清贫的读书人,周景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这里虽不是孙颜的家乡,却有南方小城该有的一切。潮湿的青石板,绵延不绝的小雨,多如牛毛的拱桥,沿街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小孩子叫着笑着成群结队从他身边经过,卖力气的纤夫喊着号子把船从浅滩中拖出,周景彰收了油纸伞,站在江南第一茶楼的屋檐下。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下一章大结局

    第61章

    这茶楼在城中热闹繁华地带,门口两面幡旗,左书江南第一茶楼,右书青州茶社,门上横了块烫金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