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柔柔的男孩子嗓音。

    她回头,办公室的门里探出来半截身体,男生十分迅速地往她怀里塞了两袋东西,然后露出上排牙齿笑了笑,挥挥手道,快回教室吧,要打铃了。

    朱菁怀里抱着他塞过来的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在办公室的火炉烤过的花卷,面皮都泛着焦黄色,一看就知道口感会很酥脆。

    她嗅到香味,肚子条件反射地又要叫起来,她急忙抬手捂住了肚子,还没来得及向谈笑道谢,他便已进了室内。朱菁站在门外,看见男生走到了林主任身边,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林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桌上的各类文件,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这么惩罚式地无视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大男孩,让他站了好几分钟。

    她把整理好的教案一丝不苟地锁进了桌下的抽屉里,终于开了口,你知道你掉到五百多名,别人怎么说吗?

    她的声音冷厉平静,像刮骨的刀,谈笑没回答。

    他站得笔直,办公室里生了火,很暖和,他大概是待得习惯了,早就脱了身上的厚外套,隔着校服外衣朱菁也能看到他背上十分清晰的肩胛骨形状,那么瘦。

    上课铃响了,她捏紧手上的豆浆杯子,犹豫片刻,还是没走,后背靠在办公室的外墙上,旁边就是开了一条缝的窗,窗帘拉着,但能听见里面时有时无的对话声。

    僵持了好几分钟,谈笑开口便是道歉,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不如刚才同朱菁说话时柔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主任却并不买账,严厉质问道,道歉有用吗?你反思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谈笑再次沉默。

    办公室里零零星星有几个别的老师在,但全都默契地佯装着手上有事在忙,没人敢介入这场气氛紧张的母子谈话因为林主任口里的别人,也包括了他们。

    一贯作风强势、后台极硬还要求严格的女人难得出现一丝破绽,起因是她那天之骄子的儿子考试成绩一落千丈,自然没人会放过这个难得能嚼下舌根的大好机会。

    越是教师之间,越爱相互比较各自的子女,尤其是年龄相近的,更是少不了暗中攀比。

    林主任以前在谈家做事时手下公司业绩便常拿季度第一,到了南中方方面面也不甘屈于人下,谈笑一朝缺考便让她跌下了神坛,两个月以来始终觉得挺不直腰板,走到哪儿都仿佛被人指指点点着,让她放得极高的尊严难以忍受。

    即使第二次考试谈笑便重回第一,她眼里也容不下过去的一粒沙子。

    他不想开口,她便逼他回答,刚才干什么去了?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

    不出所料,男生果然立刻就开了口,矢口否认道,不是。

    林主任隐在无框眼镜背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谈笑加重了语气,又强调道,我不认识她。只是出于习惯性的礼貌和教养,对一个饿肚子的同龄女孩稍作照顾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的性格。毕竟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情世故上要求他做到面面俱到,这次林主任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办公室外偷偷听着这场对话的朱菁一不留神,手上晃了晃,杯子里的豆浆洒了出来,她身上没纸,又不好走开,只好将就着把手在校服裤缝上擦了擦,垂着头不动了。

    办公室内林主任成功逼得儿子开口,顺势又将他一军,成绩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谈笑十分平和地应了,是。

    林主任又道,你那个星期六晚上的摄影课也先停了,高考完再说。

    这次谈笑没有立即出声答复,差不多过了五六秒,朱菁才听到他轻声说:

    知道了。

    原来他这学期没再去补习班,是去上摄影课了。她想起谈笑以前说过喜欢摄影,突然有点替他难过。

    他是那种受众人仰望的男孩子,耀眼的光环下藏着父母一层层的重压,她并不羡慕他,反倒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受的委屈和他相比起来,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重压之下不弯筋骨,势必折筋断骨。

    朱菁情不自禁地想,倘若林主任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心里早就一片荒芜、已抑郁到了病入膏肓,还会不会这样去逼他?

    可能不会,也可能依然如此。

    谈笑的沉默之下藏着的是哪吒自刎的悲壮与决绝。

    他尚且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同她一样,他们在被父母逼迫时,常常无路可走,想毅然决然将自己与家庭割裂开来,却又害怕无法偿还父母的大恩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