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男人筋肉发达的背影再次出现在阿山的眼里,他紧紧咬着男人和女孩的影子不放。他们拐一个弯儿,他也拐一个弯儿;他们停住脚步,他也停住脚步。

    尽管理智一直在告诉阿山,已经一年过去了,他找了那么久的阿恰,现在不会还在通城。这个西洋男人从通城四区带走的小女孩,大概率不会是他的妹妹。

    但是阿山只要一看到那个小女孩的身影,看到她穿着一套还算干净的棉裙,手里拿着一卷软糖慢慢地啃,就无法自制地想到阿恰。

    他想:阿恰现在也是差不多这么大,长得应该也这么高,穿干净棉裙肯定也这么可爱,吃起糖来一定也是这样慢吞吞的,她怎么会不是阿恰。

    阿山着魔似的尾随西洋男人和小女孩,进了一个血红色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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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等了。”方遒打开小黑屋一楼另一侧的门,进入了何宴所在的房间,不过是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何宴正坐在气窗下借光看书,道:“不必抱歉,并没有等你。”

    “昨晚上睡得好吗?”

    “还不错。”

    “发作过了吗?”方遒又问。

    “还没有。”

    方遒道:“你今天中午的胃口好像没有昨儿晚上好。”燕姗廷

    “我昨儿晚上胃口好吗?大概是因为昨天中午没怎么吃吧。”

    “那看来你今天中午没那么饿。”

    “确实。味觉退化得这么厉害,不饿就根本没什么食欲。”

    方遒对这种感觉当然不陌生,点了点头,只能说:“习惯就好了。”

    “如果可以,真不想有这样的习惯。”何宴不开心地说。

    方遒隔着栅栏观察何宴手上的书,半晌后道:“你在看诗集?”

    “嗯,你看过吗?”

    “它是我闲暇时整理的,”方遒说,“都是从‘吟游诗人’那儿听来的。”

    第25章 雪猞猁

    “那你记性很不错。”何宴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方遒问:“你最喜欢哪首?”

    “我最喜欢的那首还没有被记载到这册诗集里。”何宴答。

    “让我猜猜,”方遒笑了,“是前几日你亲耳听到的那首吧。”

    “你猜的没错。”何宴肯定道。

    方遒说:“那首诗,我在大崩坏以前就听说过,诗名叫《世纪》。我也很喜欢。”

    “那你记下来了吗?”

    “当然。”

    何宴起身,走到铁栅栏边,将手中的诗集穿过缝隙递给方遒。

    方遒并不意外地接过,默契地没有问他这样做是要干什么,只是挑了下眉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何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取了签字笔过来。

    方遒接过笔,手不停挥地誊写下《世纪》的全诗。

    “你为什么最喜欢这首诗?”方遒一边写,一边问道。

    何宴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原诗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下写出来的,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理解的,我文学水平并不算高。就我个人而言,我当时听到这首诗,有一种很强的悲凉感。时代滚滚向前,而我们却像蝼蚁一般活着,不知道为何而生,也不知道何日会死。但就连时代本身,也不知去向的好坏。”

    “小小年纪……”方遒说到这儿,话音一顿,许是想起了何宴并不喜欢他拿年纪说事,便改口道,“你在绿地都见了些什么,让你这么悲观?”

    何宴对此哑口无言,反问道:“那你经历了那么多,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吗?我好像看到了毁灭里的一点希望。”

    何宴目不转睛地看向方遒,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方遒誊写完《世纪》,看着何宴道:“有人倒下,但还有人站起来,前仆后继,生生不息。不过,也有令人扼腕之处——就算一切过去,那些血与牺牲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对于他们而言,毁灭就只是毁灭。”

    夕阳的余晖此时恰好照进方遒的眼瞳里。

    何宴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他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会让人想到壁炉里的火光?”

    话题陡然转移,但方遒适应良好,从容地接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何宴说。

    方遒再次笑了:“那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而壁炉的火光……又会让我想起妈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提到父母。”

    “十八号那天晚上,”何宴继续说,“你和我打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和‘肉食者’过招,我本该对那种恐惧害怕的情绪刻骨铭心,但我现在回想,印象最深的却只是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方遒听到这儿,不再说话,只是微张着嘴,略有点讶异地看着何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