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着,入夜的大都,虽然繁华,但还没有路灯,车夫在马车前挂了两盏风灯,车内却是漆黑一团。君问天感到碧儿小手冰凉,想都没想,拉开斗篷就把她裹在了怀里。

    这也有点太煽情了,碧儿脸一红,君问天温热的男子气息一阵阵地呼在她颈间。“君问天,那个……我不冷,谢谢,我坐过去。”她挣开他的怀抱,欲往边上挪。

    “还有一会就到了。”君问天哑着嗓子,说。

    “哦!”她如再挣扎,就太矫情了,人家是绅士风度,你乱想什么。他现在正奔美人窝,难道还会对你起别的心思?碧儿如是想着,坦然了,放松身子依着他。

    “君问天,你的红颜知己和你的夫人同一个姓,对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天。

    君问天手臂一用力,“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碧儿用手捂住嘴,君堡主又不爽了。

    “我的夫人是你。”黑暗中,君问天闷声说道,下巴抵住她的发心,温柔地磨搓着。

    碧儿不敢出声,用点头来回应。对,以后说的时候要加修饰词,故世的、临时的、未来的。

    “别人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自己眼睛看到的也有可能是假象,要用心去看,时间久了,你什么都会明白的。”君问天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碧儿僵住了身子,眼珠定着。君问天在讲哲学吗?

    马车的前方,一片灯花跃然出现。

    青楼所在的位置通常有些特别,是市区,可又不能在闹市口,又不可以太偏远。地点要幽僻,这样人有一种安全、舒适之感。环境要幽雅,必须要有花草树木、怪石盆景之类的,像个楼阁林立的小公园。

    碧儿下车之后,首先嗅到一阵浓郁的腊梅香,若不是大门边立着两位浓艳的女子,出出进进的盛装男子,里面传来一阵阵浪笑柔语,上面再挂着“花月楼”的画匾,她真以为是逛公园来了。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这还不是平日,就如此人流如潮,火树银花似的,平日还不得乐死!

    “君兄!”韩江流的马车也到了,他理理长衫,走过来,深深地看了眼碧儿。

    “走吧!”君问天对他颔首,两个人并肩向里走去,碧儿像刘姥姥初见大观园,一双大眼忙个不停。

    一位四十多岁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女子迎了上来,夸张地舞着手中的帕子,“天啦,天啦,这是谁呀?谁呀?我说怎么今天一整天心怦怦跳个不停,原来是贵客来了!君堡主,你何时回大都的?韩少爷,你可是稀客!”

    “回来有几日了,妈妈!”君问天倾倾嘴角,脸上肌肉动都没动。

    妈妈?是老鸨!碧儿眼瞪得溜圆。

    “妈妈,楼里新来了一位江南佳丽,听说一手丝竹无人能比,可否介绍给江流认识认识?”韩江流笑着问。

    “那是她的荣幸,妈妈马上就让她打扮打扮,润润喉。现在先陪君堡主去翩翩姑娘的小楼喝杯清茶吧!”老鸨说着,扭动腰肢,上前引路。

    一路所经之处,只见花枝招展、艳若桃李的女子与男人依偎着不时擦肩而过。娇语嘤咛,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碧儿挠挠头,扁扁嘴,不管社会进步还是落后,食色性也,大概永远也不会改变了。

    直到把欢笑声走远了、灯光走弱了,几人才来到一处素素雅雅的小楼边。原木建筑,无雕梁画栋,楼中烛火摇晃,无香气扑鼻,反倒飘出一股墨味。“姑娘可能在练字!”老鸨笑着拍了下木门。

    “来了!”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应声。门打开,一个穿紫衣的小丫头捧着灯站着。“呀,君堡主来啦!”小丫头扭头对楼上叫着。

    “玲儿,多日不见,可好?”君问天拱手问候。

    “好着呢!”玲儿羞羞地笑着,把众人让进去。众人拾阶上楼,一位长发如墨,白衣如雪正在奋笔疾书的绝色女子从书案后慢慢抬起头,碧儿突地轻抽一口长气。

    一怒为红颜(四)

    一头青丝如黑墨,随意用一根素帕扎着,白衣胜雪,纤腰不盈一握,面色如兰,楚楚文弱,眉眼如画,矜贵少言笑,真正的一株冷冬寒梅,孤月寒星。碧儿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红楼梦》中的妙玉来了。

    朱敏也是大美女,她美得媚,这位翩翩姑娘也是,只不过,她的美偏冷、骗傲,让平常男人胆怯。君问天果真是艳福不浅,阅尽天下丽色。碧儿扫视一周,清清冷冷的屋子,除了书就是厚厚的几卷宣纸、各式笔墨,连墙上都挂着字画,不像是青楼女子的香阁,而像是一个书法爱好者的工作室。

    碧儿有点奇了。

    翩翩盈盈对君问天一万福,淡淡对韩江流点下头,纤手柔柔放进君问天的掌心,眼中再无旁人,“冻着了吗?玲儿,燃炉煮茶!”

    虽说语气不娇不嗔,但就这几句话,别人就觉得他们之间密实得任何人都挤不进去。

    翩翩手心沾了点墨,君问天掏出怀中的方巾,细心地替她拭去,她展齿一笑,那一刻,犹如满室明光。

    碧儿心口莫名一震,斜睨君问天,双目如水,视线与翩翩相绞,俊容上浮出一缕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妈妈,这煮茶不知得等多少辰光,我还是去前院喝现成的吧!”韩江流笑道。

    老鸨是何等识趣之人,忙应声,“好啊,好啊!君堡主和翩翩多日不见,我们就不打扰了。玲儿,好生伺候着君堡主,一会君堡主沐浴时,香汤里多放点活筋骨的红花油。”

    “知道了,妈妈!”玲儿兴奋得小脸发亮。

    韩江流拉了看呆的碧儿一把,转身下楼。君问天现在眼里只有红颜知己,也顾不上来时的要求,说要她不离他左右,碧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含情脉脉的一对璧人,撇下嘴,扭头走了。

    “妈妈,你请先行,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交代下人,一会再麻烦妈妈引见姑娘。”韩江流客气地对老鸨一抬手。

    “没关系,韩少爷你忙,我随时听从韩少爷的差遣。”老鸨扭着身子,消失在小径尽头。韩江流返身拖着碧儿往另一处幽静的亭子走去。

    “韩江流,你干嘛?”碧儿担心地看看四周。

    “放心,这里没有人过来,你一身男装,别人也不会乱猜想的,而且这里是花月楼,谁对谁都不会好奇。”韩江流温柔地把她拥在怀中,“知道吗,我就是为了想和你独处一会,才故意邀请问天来花月楼的,你好奇心重,一定会跟来。”

    碧儿心里一软,懂他相思深重,情非得已,不由放柔身子,任他抱紧。

    “你想我吗?”他捧住她的脸,低喃如吟。

    “想!”碧儿眨下眼,脱口说道,“在这里,你还有家人还有朋友,我只有你。我闻到梅香会想到你,看到狐裘会想你,捧着书也想你。”

    “想到足以把身心全给我,一辈子都不离不弃吗?”

    她点头,穿越是无奈的,可遇到韩江流却是幸运的。“可是,你……能只爱我一个人,永远不纳妾,甚至也不来这种风月场所、不要有女性朋友、不能有红颜知己吗?”

    “能,我能!我没有你说的那些人,来这里,也只是和朋友喝喝茶、听听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也是第一次的心动。那天,发下豪言壮语,说能等二年、五年、十年,现今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我要时时刻刻看到你、抱着你,把你变成我的。妹妹,我能娶你吗?”韩江流俯下身,以唇对唇缠绵的逗弄着。

    碧儿昏昏沉沉的勾紧他肩头,心跳得飞快。整个脑子像烧满热水,除了不停发热外,不能思考其他!

    她可能真的爱上韩江流了。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嫁……”她娇弱的声音又喜又羞。

    “能的,妹妹,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离大都远远的,到暖和的地方,山清水秀,找一处美丽的小镇落脚,开家小店铺,我们生几个孩子,你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梦里的故事,就这样,一直到很老很老。”

    她被他语气中的描绘感动了,含泪点头,“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会再想梦里的事。结婚,生孩子……”

    韩江流低首啄下她的红唇,浅尝那令他失魂忘神的甜蜜。她愿意是他的!这认知令他热血沸腾,无法禁止自己一再需索,一再印证这恍若美梦的事实。许久,他才松开气喘吁吁的她。

    碧儿娇柔地抚着他的面容,双眸盈盈然。

    他握住她的双手,合在掌中轻吻着,柔声说:“若不是父母在堂,我都愿意随你回你的梦中。以后,说不定会有那一天呢!现在还想梦里的家人吗?”

    “偶尔会想。刚来大都,要认识许多的人,到各处拜访,每天都过得很忙碌。”

    “问天……没有为难你吧?”

    碧儿抿嘴轻笑,俏皮地咬了下他的唇,“吃醋鬼,怎么可能的事?我只是他协议的娘子,商人要讲信用的,他不会为难我。我们相处得算和谐吧!满意了吗?”

    “不满意!你和他同进同出,还同处一室。妹妹,你站在我这角度,心里会如何?”

    碧儿愣了下,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把头依在他的胸膛,“这是暂时的,不管是身还是心,我都会为你保管好。”

    韩江流长叹一声,“幸好一切都要解决了。”

    “啊……”黑夜中,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声音像来自刚才白翩翩的小楼。

    各个楼阁中的人都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