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板打量丁 青的穿着,脸色难看,灌下一大口黑麦啤酒:“你妈的,你还没从幻觉里醒来?”

    刚说完就被巫雨洁一脚踹小腿肚:“日你爹,少提你妈。”

    龙老板啧了声:“我回头改喷脏的老毛病行不?别打岔。老丁,你还坚持找个不存在的人?那人叫……叫什么?”

    巫雨洁:“岑今。”

    龙老板:“反正不管叫啥,我很肯定世界上没这个人,就是同名同姓同性别,也不是你幻想出来的人。你说他是我们同伴,可我们很清醒地记得,我们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李道一:“你说我们的脑域受到攻击,被迫遗忘某个人,但是过往的痕迹、这个人存在的痕迹,绝对不可能轻易被抹除。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存在的痕迹真的被抹除,应该也存在被抹除的痕迹才对,计算机清除bug、病毒都不可能做到毫无痕迹,何况清除一个人的存在?”

    丁 青没说话,拨弄他腕间丑陋的银饰。

    巫雨洁眼尖,瞥见那银饰不禁感叹:“真丑。”

    丁 青一顿,抬眼:“你看得见?”

    巫雨洁:“我应该不瞎。”

    便听龙老板惊呼:“你什么时候戴软绵绵的红绳?还挂着一个银饰,也太丑了。”

    李道一和江白平措扫了眼,不由跟着感叹一句银饰特别,巫雨洁感觉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丁 青摩挲着银饰,眼神探究地望着巫雨洁和龙老板等人,突然问龙老板:“我在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龙老板懵了下,“谁记得?”

    丁 青:“告诉我。”

    龙老板:“姓、姓黄吧。”

    丁 青问李道一和江白平措:“你们还记得吗?”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表示不记得,很抱歉他们没放在心上。

    巫雨洁茫然:“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叫岑今,是吧。”

    丁 青垂眸,笑了声,呢喃一句话:“你能堪破虚妄。”

    岑今愣了下,想起这句话正是巫雨洁拿到手的命运纸,上一句是沉沦幻境,而下一句却是堪破虚妄,所以这就是巫雨洁和得她传承的乌蓝能一直记得他名字的原因吗?

    丁 青:“我的记忆没出错,错的是你们。整个世界都错了,时间线也错了,我得想办法找到他才行。他一个人,会孤独。”

    岑今闻言,心一酸。

    巫雨洁等人面面相觑,默默喝酒,却不知该如何开解丁 青了。

    作为同伴,他们应该相信丁 青,可作为一个健全的人,他们翻遍回忆就是找不到丁 青口中的某个人。

    为此,他们还使用权限翻看档案 总不能所有人的记忆出了问题,除了丁 青吧。

    结果让他们没办法相信丁 青的幻想,事实如丁 青所说,未免太离谱,什么人能抹除一个人在世界存在的所有痕迹,包括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类的记忆。

    巫雨洁小心翼翼:“如果真有这个人,你能不能描述他长什么样?”

    话一说出,她就亲眼看着丁 青的表情一点点凝固,让她不忍心再看,总觉得多看几秒便会鼻酸,会被那洪流般的绝望感染。

    丁 青失魂落魄:“我说不出来。”

    他拽着红绳和银饰,声音克制:“我记得岑今,记得我们是恋人,他的兴趣爱好、性格品行,他的脸和他的笑,我都记得,但我说不出来。”

    错误的时间线本该抹除他脑中关于岑今的记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丁 青离开世界树,依然记得岑今。

    世界的逻辑告诉他不存在某个人,而他大脑里的记忆明白记得有某个人的存在,就导致他必须依靠个人的意志去对抗整个世界的逻辑。

    如同世界上某部分人大脑中的逻辑和正常世界的逻辑对比,是相悖且扭曲的,分辨不清的情况下,便被视为精神病人,他们的逻辑错误,脱口而出的话是谬论,记忆错乱,幻想中的人物不存在。

    于是便有人不停对丁 青强调:岑今不存在,世界上没有你想找的人。你脑子有病,你不正常。

    如此反复折磨之下,丁 青势必会疯。

    龙老板等人默契地掀过话题,聊起今后的去处。

    巫雨洁说:“我打算回鬼蛊族继任族长,短期内没法和你们再出任务。”

    李道一:“我打算朝总机构理事的方向努力,可能也不会领外出的人物。”

    龙老板:“我回趟滇南,顺便找找有没有龙的存在。”

    江白平措:“中央任命活佛的文书下来,我当选了。”

    “恭喜恭喜。”李道一等人纷纷祝贺。

    片刻后,沉默不语。

    每个人都有未来的安排,多年共处的小队一朝分离,难免伤感。

    早知分道扬镳是必然,没想突如而至,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你呢?”龙老板拿起一听黑啤:“老丁。”

    “我?”丁 青歪着头,思索了一下:“继续找人。”

    巫雨洁:“找不到怎么办?”

    “会找到!”丁 青音量陡增。

    几人怔住。

    丁 青声音转小,目光飘飘忽忽落到腕间的银饰:“会找到的。”

    岑今喉咙像被堵塞住,难受得哼不出一个声来,他拽着丁 青的衣袖,捏着边角,捏得很紧,只一垂眸一抬眼间,眼前场景又是一变。

    丁 青经常回世界树的浓雾里寻找在此失踪的岑今,遭到乌尔德的几番戏弄,精神濒临崩溃,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有时候精神正常点,会把他和岑今的回忆写下来,偶尔也会记录一些有趣的事情。

    精神扛不住了、崩溃的时候,就会冲进浓雾里大肆破坏,乌尔德趁机入侵他的大脑,试图抢走这具好用的躯体。

    不过出于某个原因,乌尔德没做得太过分, 的剧本里还需用到丁 青。

    趁丁 青精神不太好的时候,乌尔德将他带回苏美尔众神仍旧辉煌,而希伯来神话体系还未诞生的时空,地球最强大的生物是无处不在的新神,同为智慧生物的人类最弱小、低等,朝不保夕,时常被卷入神明的战争死于非命。

    不过两个低等神明之间的龃龉,就能轻易消灭成千上万名人类聚居的小部落。

    遍布全球各地,各个神明体系领域之下生存的人类在一次又一次无余力反抗的悲痛伤亡中认识到自身的弱小,发现神明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和谐,心中燃起反抗的火苗。

    但在此时,这簇火苗不过星星之火。

    人类的反抗方式,也不过是用文字记录神明在人类之间的行迹,一笔一划俱是累累血肉所筑。

    丁 青流落至苏美尔地区,被卖入城邦成为奴隶,又从斗兽场获得成为平民的资格,最后一跃成为国都众神神庙的祭司。

    期间认识一个胖子,反被出卖,祭司之位被褫夺,还被驱逐出苏美尔众神居住的城邦、庇佑的土地,永生不得踏入半步。

    出卖丁 青的胖子则取而代之,成为国都新一任祭司,改名撒母耳,开始属于他从渺小的人类成为高等神明的传奇。

    如果撒母耳最终的目标不是灭世并创造新人类,岑今还挺佩服他的能力和手段,至于为人倒是不敢苟同。

    丁 青不在意被出卖,也不在乎他在苏美尔的荣耀地位,执意寻找能见到岑今的办法,有时候被世界逻辑影响就会发疯地寻找岑今。

    行事太疯狂,而被视为疯狗。

    此后流亡至地中海,曾与埃及众神静坐,也曾与希腊诸神赛跑,住过冥神奥西里斯的神殿,也成为奥林匹斯的座上宾……在和平的表面下,众神之间的摩擦日益剧烈,大小战争不时发生,终于某刻爆发众神共同参与的战争。

    战火先从苏美尔开始点燃,当时最古老的神明体系被撒母耳勾结希腊众神、北欧神族,里应外合,对苏美尔众神斩尽杀绝,瓜分苏美尔文明。

    希腊众神因而登上文明和强权的巅峰,北欧神族则获得可与巨人族一较高下的力量。

    撒母耳一边发展自身势力,妄图创造尊己为神的神明体系,利用丁 青挑动希腊、北欧和埃及内部以及外部的关系,将 对付苏美尔众神那一套应用到希腊众神身上,却被丁 青吞噬走超过一半的希腊众神。

    接着利用北欧神族和巨人族的世仇,用名为‘岑今’的胡萝卜吊着丁 青进入世界树发疯,加之乌尔德悄悄找上门,与撒母耳合谋,诱发诸神黄昏。

    掌控着‘未来’的斯考尔德窥见未来的命运,自然知道长姐的算计,时常悲伤得嚎啕大哭,时而性情狂暴,却与疯狗似的丁 青互为朋友,交流方式便是将对方往死里殴打,打不死的时候也会在世界树、生命泉的旁边喝果酒,偶尔聊一两句。

    岑今听着丁 青自顾自地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未来?”

    斯考尔德也自顾自地呢喃:“你还不错,有够疯的,我决定选择你成为我最终剧本里的主角。”

    丁 青将酒瓶扔进生命泉,目光平静而情绪疯狂却死死压抑着,自言自语:“现在是过去,未来还没发生,我有足够的时间插手未来的走向。”

    斯考尔德闻言嗤笑一声:“命运不可能被更改。”

    丁 青站在世界树的树干上,仰望天空:“改变命运非同小可,需要小心计划,保证现在的命运走向和历史相差不大,要不然一小心蝴蝶掉岑今的存在可怎么是好。”

    斯考尔德趴在树根上大声嘲笑,像个放荡形骸的疯女人。

    丁 青:“首先,要顺应预言,推动诸神黄昏。可是引发诸神黄昏的导火索的毒龙在哪?它咬断世界树树根,象征诸神黄昏的到来……它在哪?算了,不重要,反正世界树倒塌就行。”

    言罢,他脚步踉跄着离开。

    斯考尔德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说道:“乌尔德?嘻嘻……我决定还是换个人作为剧本的主角,让他当丁 青的对手!既然丁 青不能成为我的主角,就只能是反派,反派需要成就主角,那么主角由谁来当呢?”

    “……岑今?就选你吧。让我看看,看看你长什么样呢?”

    她伸出手,虚空摸寻几下,猛地抓住岑今的手腕。

    那真实的触感令岑今心惊胆战,瞳孔紧缩,瞪着抬头笑起来的命运女神。

    “黄、黄毛?”醉醺醺的、情绪不稳定的斯考尔德眯着眼打量岑今,笑了笑:“就你了,你来成为救世主。”

    什么?等等

    眼见命运女神拿着小刻刀爬到世界树树干准备雕刻,岑今试图出手阻止却压根碰触不到,只勉强辨认她前面写的几个卢恩文字,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带走,带到正在砍伐世界树树根的丁 青身边。

    丁 青翘着腿坐在树干上,举高临下地望着他捏造出来的‘毒龙’,正勤勤恳恳地啃噬树根。

    如升月落,毒龙不知疲倦,直到世界树倾塌,遮蔽日月,天地无光,战争的号角吹遍世界树的九个国度,而丁 青踩在诸神的尸骸上,冷眼旁观这场浩劫。

    撒母耳最后出现,试图争抢渔翁之利,偷袭丁 青,不料打碎命运之纺,两人各得一半。

    丁 青神智疯癫之际,先后吞噬两大神明体系,熬过极其痛苦的淬体和精神淬炼时期,越阶成为至高神,昏沉茫然地行走于亚欧非三大陆,参与过欧洲众神的辉煌与衰败,也冷眼旁观过埃及众神、古婆罗多众神的衰败,最后流亡至华夏昆仑。

    北半球的神明几乎被清除干净,留给撒母耳一个庞大的、可发展的势力根据地。

    留在欧洲,一边疗伤,一边发展自身势力,悄悄干涉埃及神明体系和古婆罗多神明体系的没落,也尝试过入侵,出于地理位置和人类文明的发展,以及人类的干预,仅影响非洲少部分地区,无法动摇古婆罗多,遑论觊觎已久的华夏昆仑。

    岑今曾在他神三眼两语透露出来的信息勾勒出丁 青的过往,亲眼所见仍然心潮澎湃、震撼不已。

    命运之神乌尔德和斯考尔德争吵时,斯考尔德指控乌尔德养出一条疯狗替 卖命,恐怕指的就是丁 青。

    只是决心干扰未来走向的丁 青为何没在1999年出现?他言语间透露出早已明了西王母、撒母耳等神明的算计,主动被封棺,应该不至于错过命运开端的准确时间才对。

    然而直到2021年,他踏足四海窟,唤醒丁 青,才有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发生。

    岑今试图厘清时间线、命运、丁 青和他四者之间的关系,但此刻信息量庞杂,难以理清,关于丁 青的回忆跳跃太快,没时间停顿,只能紧追不舍。

    苏美尔众神陨落之际,预言人类将出救世主,救世主将诛撒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