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和你弟弟想要当我的弟子都可以,但有个事咱们要提前说好,跟我学的东西,对你们考科举却全是无用的。”

    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别是听到别人虚虚的称赞他几声,就当作他很厉害了。

    听顾炎武主动提起“弟子”二字,苏辰高兴地和保成挤了挤眼睛,转头对大佬道:“您确定,可以收我们为弟子?”

    说着,他的目光暗示性地在曹寅身上扫了扫。

    快看看,这是曹寅,皇上的心腹啊,所以能跟着他的我们,身份也是靠近中央朝廷的。

    顾炎武自然是猜得到,点头笑说:“我愿意收你们,是我的心意,就算你们俩是那当今的儿子,我也认了。”

    一旁已经面无表情的汪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什么叫认了?

    能收皇上的儿子当徒弟,是你的运气。

    这个顾亭林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傲不羁。

    既然这么说---

    苏辰拉着保成就噗通一声在顾炎武面前跪了下来,高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顾炎武:!

    “别这么实诚,”他赶忙弯腰搀这俩孩子,“起来起来。”

    曹寅飞快的倒了两杯茶端过来,笑道:“孩子们都跪了,先生先把拜师茶喝了。”

    看在辰儿的面子上,顾炎武没有递白眼给曹寅,也认同了他的说法,不着急叫两个孩子起来,往后退一步站着了。

    苏辰和胤端着茶杯拜了师父。

    见证人中间,和叶燮站在一起的毛际可看着被顾炎武收为弟子的两个少年,突然好像有一道亮光划过脑海。

    其实不只有归庄对苏辰感到眼熟,毛际可对着两个兄弟都感觉眼熟。

    突然他想起来,叫苏成是弟弟的这个少年,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了。

    是武英殿。

    当年,他和众多文友一起应鸿博试,通过考试之后就在武英殿修书。不过后来他看不惯一些人的嘴脸,自动请辞罢官回乡了。

    叫苏成的少年,就是在他修《明史》那段时间去过武英殿一次,还是给黄梨洲的儿子黄百家送吃的。

    一个很大的食盒。

    少年说,是他哥叫膳房做的一些软烂事物,让黄百家带回去给他父亲和二叔品尝。

    他当时还有些羡慕黄梨洲,能被皇室那般重视。

    “我想起来了!”

    一道激动的声音惊醒毛际可,他还以为是自己失言,回神后就看见那归庄脸色都有些泛红的对苏辰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一个道医师父?”

    苏辰一懵,看向归庄。

    他当然有个道士的师父啊,他师父还会些医术。

    不会真是熟人吧!

    归庄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康熙十二年左右,在湖北蕲州北一个普通小镇的集市上,咱们见过一面。你师父牵一头青驴,你在驴背上坐着,后面带着一大包东西,你这小孩儿双手捧着一块黄米枣糕吃得那叫一个香。”

    经过这么详细的提醒,苏辰也想起来了,那次他和师父一起下山采购吃用,路上在一个茶棚子休息,遇见了一个病得快死的人,师父说有缘,卖了一个药方子一颗丹药给他。

    但苏辰早就忘了那人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左下巴处有一颗不那么大的瘊子。

    看归庄,他下巴上也有。

    “是不是想起来了?”归庄笑道,转头跟老友说,“这个小孩儿跟我的缘分更深啊,亭林,今日我可要跟你抢徒弟啦。”

    曹寅:还有抢徒弟的,早知如此,早让辰亲王过来不就好了。

    “不用抢哒,”苏辰说道,“我们再拜归先生为师不就行了?”

    曹寅赶紧再去倒茶。

    于是苏辰和胤都拜了两个师父,看的其他人都觉得不抢着收一下徒弟,是不是有些不合群?

    归庄说道:“平白出来的,二师父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出来,明天你们跟我去昆山,一来是请请亲朋好友,二来给你们俩一人一本珍本书作入门礼。”

    归庄和顾炎武是同年生人,但生月没有顾炎武大,而且俩徒弟先拜的也是顾炎武,他想捞个大师父当当都没有借口。

    只能甘愿认二师父。

    苏辰:“拜师不是应该徒弟给拜师礼的吗?先生,您不用准备,叫我和保、成准备就好了。”

    想着这些人都是远离朝堂的,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当今小太子的乳名,苏辰便没有当场给保成新取小名儿。

    果然,保成二字一出,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

    毛际可:我听出来了,可是我不说。

    曹寅也揽下此事,道:“宴席我来准备,两位先生都不用费心。”

    归庄还是不太喜欢曹寅的,说道:“我们家打算在昆山办这个宴,曹大人在金陵还有公务,可不方便远行吧。”

    曹寅:“昆山和金陵相距不远,再说,我受他们父亲之托照顾他们,一点小事我还能不管?”

    顾炎武说道:“既然如此,拜师宴安排在金陵也可以。”

    收辰儿和他的弟弟为徒,他有一半是出于当年的救命之恩的。

    另一半么,就是觉得这个孩子也算是可造之材,只可惜为人懒散,他不忍看着一个好苗子白白耽误了而已。

    而辰儿的弟弟,看起来又是个很靠谱的孩子。

    多个靠谱的弟子总不会错的。

    归庄看了老友一眼,没有多言。

    曹寅便高兴地将此事应了下来。

    这一场聚会收获不小,不仅拜了两个师父,还认识了很多以前在课本上就经常见到的人物。

    比如叶燮,早就听说过他的《原诗》的苏辰,这一次就翻看了人家的手写稿。

    叶燮现在正苦恼如何通过官方途径把他的《原诗》出版了。

    苏辰记得他后来还有一个徒弟,叫薛雪。薛雪作了一本《说诗语》,在后世这两本书和《一瓢诗话》常常是合集出版。

    《一瓢诗话》的作者是谁,苏辰不记得的了。

    说实话他记得叶燮,也是因为叶燮的徒弟薛雪。薛雪不仅是在文学上有所成就,他还有另一个传奇性的身份,他是清初四大神医之一。

    和清初四大神医之首的叶天士留下了很多“争斗”的逸闻。

    苏辰觉得自己一直都有在民间搜集书籍的目的,看过了叶燮的《原诗》,就表示可以帮他把书带到中央印书局问问。

    中央印书局现有一个百科系列的出版计划,文学类是张英、王士祯等人亲自审稿,以《原诗》在后世的知名度,苏辰觉得他很容易过稿。

    看出来这两个人的身份不一般,叶燮十分感激苏辰的帮忙,不由就把对方这小友当作知己来看,说了很多真心话。

    学问,为官,为人处世,全都有说起。

    毛际可听到叶燮在抱怨宝应县上下官绅的黑暗,并教那位辰少爷日后为官如果不能保持清流也不要随波逐流的时候,他正在跟这边的成少爷、曹寅、尤侗等人谈论浙江的时事。

    毛际可转头看了一眼,起身去倒茶,故意经过叶燮身旁问他渴不渴。

    这么能说,怪不得当初和汪琬你们两个是好朋友。

    叶燮莫名其妙,我渴了不会自己去倒茶吗?

    毛际可:“宝应县还好吧,总有那么一两个清廉之人。”

    叶燮嗤笑:“天下乌鸦一般黑罢了。就说顾亭林,谁不佩服他?说一句文学泰斗,不过份吧。可他家那三个外甥,都快把昆山搞成什么样子了。”

    “你少说两句吧,”毛际可气得,将那杯茶一下子塞到他手里,“多喝水,少发两句牢骚。”

    你知道听你发牢骚的是谁吗就什么都说?

    汪琬也是的,你俩当初好歹是那么好的友人,都不知道过来提醒一下吗?

    第163章 傻子

    短短的三四天时间,顾炎武、归庄合收了两个徒弟的消息,传遍了江南、江北文人圈。

    听说七天后要在江宁最大的春和楼举办拜师宴,一时间各省各地区的文人都朝着金陵涌来。

    更别说,受到邀请贴的还有很多知名文人,比如“南施北宋”的施闰章和宋荦,再比如“江南三布衣”的姜宸英、朱彝尊、严绳孙等等。

    可以说短短几天聚集而来的这些人,已经牢笼了大清文人圈的半壁江山。

    场面有些大,胤担心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到京城,主动拉上他哥一起给他们阿玛写了封信。

    苏辰也没想到这一下子就把他和胤弄到文人圈儿里去了,保成一提给阿玛写信说明,他马上就答应了。

    他们晚上写的信,当晚便让人把信往京城送。

    只不过,另一封告密信还是先他们一步被送到京城,第一天一早,朝上就起了弹劾的浪潮。

    好几个江南臣子联名弹劾,弹劾的不是苏辰和胤,却是曹寅,说他结交反清复明人士。

    证据就是近日来,曹寅频繁带着一个蓄发少年,游走于江南文人圈,然后还拉拢了顾炎武等曾经都参加过抗清活动的文人。

    听着御史慷慨激昂的指责,康熙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愤激的御史,谁让那个蓄发的,就是他儿子呢。

    此御史说完,退至一边,紧跟着又一个出列,说道:“臣有本奏。”

    康熙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看来这次弹劾,有人在背后主导啊。

    没了索额图、明珠,谁又这么快冒出来呢。

    “臣郭,要奏曹寅为官不仁,一在江南大肆结交心怀前明的文人,一将南直隶视为私属,插手昆山事务,欺压良善。”

    昆山?

    曹寅怎么触动到徐元文三兄弟的利益了吗?

    康熙垂眸理了理膝盖上的龙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郭是徐乾学主考时选上来的。

    “《皇明四朝成仁录》?”

    底下的臣子们忽然窃窃私语起来。

    康熙皱眉,站班御史们出来维持秩序,御门前很快只剩下郭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