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候在一边的仆妇马上一左一右按住幻娘。

    小郎中用手一扯。

    哎哟。幻娘大叫起来,这黏在肉上的布条生生扯掉的滋味竟比她自尽还疼。

    她猛烈挣扎,一左一右两个仆妇将她按得死死的。

    幸而小郎中动作奇快,也就一瞬的功夫将旧绷带拆掉。

    饶是如此幻娘还是像去了半条命似地歪在榻上,心里埋怨自己怎么这般没心眼去爬什么树啊。

    小郎中站起来又要热水洗手,他平静地说:给小姐拿一片参含着。

    旁边王嬷嬷马上拿出早备着的参片喂到幻娘嘴里。

    那是陈氏药铺的百年老参,提气最好不过。

    幻娘又精神起来,心想,原以为小郎中是个胆怯的小人物,没料到人家行医的是见惯生死,在性命面前又有什么大事可言,又有什么值得惊讶动容的。

    看他此番安排众人,比陆家大房的两个哥哥还有章法气度,幻娘又对他多了几分好印象。

    小郎中打开膏药盒,将膏药抹在干净绷带上与幻娘裹上,又将杉木夹板绑好。

    他看向旁边的王嬷嬷说:要再请一回脉。

    王嬷嬷忙拿出一小枕头放到案上,幻娘将手放上去。

    小郎中站起来,身子背对幻娘诊脉,表情严肃。旁边几个侍立的仆妇都忍不住笑他小小年纪居然这般严谨知礼。

    他诊过两只手,说:小姐伤后久居室内,有肝气郁结之向,前方再加两钱柴胡,若无事可到室外去晒晒太阳,利于恢复。

    幻娘梦里那世在平亲王书房看过许多医书,也熟知医理,说:小大夫说的是,久居室内不利于阳气升发,反添痰湿。

    少年的耳朵微微泛红。

    小丫头樁儿风风火火跑进来。

    小姐,隔房的七老爷跟七太太又来了,他们看见姨娘在外头就把她叫去堂上陪着说话,二老爷也没走。

    樁儿还有别的事看外人在没有说。

    嗯。幻娘点点头,看了眼金叶,示意她带小郎中出去。

    那小郎中忽然面向幻娘一揖。

    有事求小姐。

    幻娘想起梦里那世,好像有一天小郎中换完药,向方姨娘求药。

    现在姨娘不在,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小郎中不可能向下人求药,只能求自己。

    陈家是江南豪商,商行开遍全国各地。

    陈氏嫁入尚书府,陈家生怕她因出身商户被妯娌看轻,嫁妆置办的极体面,除了数量惊人的现银古董珍宝,又有京城的当铺银楼布庄府邸,陆家老宅旁的府邸桑园良田,临安的布庄香料铺子生药铺,许多东西都是自家产的。

    小大夫请说。

    我师徒二人是江湖游医,只负责开方针灸,不曾有药。此时旅店的老太爷须红参续命,虽他家有钱,但是镇上的几家药铺的参都掺假。看小姐所用红参片乃上品,想替老太爷求转卖些续命。

    小郎中挺直腰板看着幻娘,此时他不当幻娘是个年幼的闺阁小姐,当她是陆家的主事者。

    医者仁心,让人敬佩,嬷嬷将我明后天用的包好,其余的都交给小大夫。钱的事休提,那老太爷本是我曾祖辈,都是我陆氏本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镇上的药铺本都是从我母亲的生药铺进货,他们全都进的中下等品类,这倒也罢了,竟然还掺起假来,小大夫看可还有其他什么药材需要的只管开口。幻娘也是听方姨娘当时曾这么说过。

    旁边站着的仆人都神色古怪,小姐平时活泼过头,啥时候了解过铺子的事。

    小郎中也不见外,报了一堆药名。

    幻娘让人将家里有的一一打包好给他,若没有的就记下,派人快马从临安取来,反正也会取她要吃的,都是顺路带些。

    她一说便立刻有仆妇出去打包药材。

    那世寄居郡主府时,饭菜多吃了些都会被下人嗔怪。

    冬天主子屋里本该供应银丝炭,下人却只给她最便宜的黑炭,她去理论了一次,被那些下等仆妇骂的只能自己回屋里哭。

    在自己家里,嫡母疼她,管事的又是方姨娘,谁又敢对她不敬?

    小郎中深深一揖:小姐高义,不愧是陆尚书孙女,我代家师及老太爷感谢小姐救命之恩。

    幻娘注意到他的衣摆沾染了些许污血及棕色的膏药,想起那世方姨娘也因此赠过他衣衫,便说:金叶姐姐,小大夫的衣服方才弄脏了,带他去换套哥哥的旧衣裳,再多拿两套给小大夫换着穿。

    她一开口,下人都面色古怪。

    小郎中耳根都烧红了,白玉似的脸呈淡淡粉红色,他羞涩地说:多谢小姐赠药,衣服万万不敢要说着就径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