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拿着试卷狼狈地逃回教室,不敢再分神了。

    王玲玲伸手,在沈殊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一脸的愁云惨淡。”

    “别提了……”沈殊单手撑脸,焦躁地转着笔,“我问你啊……如果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很关爱的一个小孩忽然长歪了,你会怎么办?”

    “这世界上没有忽然长歪这一说。”王玲玲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听过‘本性难移’这个词么?不是孩子忽然长歪了,而是你终于发现了一个人的黑暗面。而无论多伟光正的人,都是有黑暗面的。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出示给别人看。可喜可贺,你离接触到那个孩子最真实的面貌又近了一步。”

    本性。

    楚征的本性,难道就是这样充满嫉妒心的阴暗模样吗?

    沈殊有点惆怅,他不想这样揣测自己精心浇灌爱护了许久的小萝卜菜。所以还是决定周末去孤儿院的时候,分别去问问楚征、夕夕和小勇。

    然而,人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未来哪个来得更快。

    下午的英语课上,地中海的中年男教师正在黑板上书写长难句里的重点。沈殊的笔刚提起,就被门口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班主任满头大汗,侧身入内:“沈殊,过来一下……”

    同学们并没有纷纷侧目,只有零星几个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了。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沈殊成绩优异,常常被班主任叫去参加各科竞赛。

    沈殊本想着最近好像也没什么比赛在报名期,班主任颤抖嘴唇里吐露出的话语,就给了他当头一棒:“沈殊,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啊……你爸爸妈妈在从外省回来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情况很……”

    后面的字,沈殊已经听不见了。

    巨大的轰鸣声笼罩在他的头颅,他即便努力依赖口型去辨别班主任话语的内容,却还是什么都听不清。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瞳孔扩大。

    肌肉痉/挛,暴汗难止,耳鸣不断。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光点晃动。

    无数东西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雪白的墙,金属长椅,刺眼的红光,熄灭的手术灯……

    “我们很抱歉。”

    直到医生摘下口罩,露出饱含麻木歉意的面容时,沈殊才如梦初醒。

    他的嘴唇不停地打着颤,牙齿划破单薄的皮层,滴滴鲜血落在他的掌心。

    孤儿院的姑姑接了电话飞速赶来,一同到来的人还有和沈殊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姑姑姑父。大家紧紧地拥抱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

    脑袋好痛……

    巨大的悲伤将他淹没,可为什么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难不成他的泪腺坏掉了吗?

    沈殊努力克制彻底失控了的肌肉和表情,声音被压紧到他自己快无法辨识的程度:“……芊芊呢?”他的妹妹,并不在手术室里。

    “芊芊在重症监护室,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姑姑沈冬抱着他,温热的眼泪穿刺他单薄的衣衫,几乎要将他杀死,“小殊,别怕,姑姑姑爷会陪你度过难关的……”

    心脏沉重如淤泥下坠。

    生生地泛着疼。

    这是沈殊人生里最糟糕的一个春天。

    一场车祸,两条性命。他幸福的家庭就此灰飞烟灭。

    “沈哥。”

    意识近乎崩溃的瞬间,沈殊感到自己的头被人轻柔地抱住了——像在呵护一个脆弱又无助的婴儿。

    楚征是撒泼打滚求着姑姑带他来的。当时哭得梨花带雨,现在神情却淡漠如铁。

    他轻轻捧起沈殊的脸,认真地凝视他灰蒙蒙的眼睛:“不要怕,我在。”

    沈殊终于泪水上涌,号啕大哭起来。

    手指紧紧搅着楚征的衣服,几乎要将布料全数撕破。

    楚征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任由沈殊的眼泪打湿他的衣物,温热的水痕落在他的皮肤上,几乎要将他烫伤。

    沈殊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他还是笑着最好。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他伤心落泪了。

    作者有话说:

    过去卷还有个两三章就结束了,然后就回主线的大楚主场!

    悲伤的一章,就不写搞怪小剧场了(。

    第14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父母留下的遗产还够支撑沈芊芊一段时间的血液病疗程。车祸时她坐在后座,肇事的车辆是迎面撞过来的,没有直接重击她,只是飞溅的钢铁碎片在她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又长又粗无法消除的疤痕。

    ……像丑陋的蜈蚣一样。

    姑姑满面愁容地靠在医院冷冰冰的墙壁上,小声和低着头的沈殊交谈着。

    事情过去了一周,沈殊已经不会再崩溃落泪了。他强迫自己进入坚不可摧的状态,来支撑这个只剩下他和妹妹沈芊芊的风雨飘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