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少年面容仍然带着几分稚色,但神情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青涩,精致俊美的眉目,主人丝毫也不掩饰其中的锋芒,看人的时候莫名多了几许迫人的锋利。

    源赖光。

    源氏公认的天才,源氏年轻一辈备受称赞的天才,很有可能是下一任接手源氏的贵族少年——

    两人虽说名气相当,但是身为源氏的公子,源赖光身上的光环总是更深一筹,不过安倍晴明乐得清闲,从来不在意这种虚名。即便是在一个阴阳寮,但是老师不同、所学流派也不同,两人原本并无多少交际,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位小姬君了吧。

    ……不。

    安倍晴明若有所思。

    在安倍晴明和源赖光两人之间,桌子上,一个木质的小匣子并不起眼,安静地被摆放在二人之中,如同装饰。

    他们的话题是从小匣子说起的。

    在绘理失踪的这一个月里,远叶久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本来问题出在他身上,绘理也是因为在解决他事情的途中被妖怪掠走,然而线索似乎随着小姬君被掠走,也跟着断了。

    那小匣子,由于起不到什么功能,且算是顺子和远叶久的定情信物,远叶久各种明示暗示,所以也就被还了回去。

    可远叶久的困扰一点都没有少,他几乎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他总是在大声痛呼,砸烂四周能砸的一切,恐慌而又恶毒地疯狂阻止些什么。可是无论来了多少人,都说没有问题,安倍晴明想了想,问他要走了那个小匣子。

    小匣字外表依旧朴素无华,看不出什么特别。

    源赖光出于贵族间绕里绕去的关系过来帮忙看了看,他只瞧了一眼,便不再感兴趣。

    他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到绘理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安倍晴明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若有似无的恶意和挑衅?

    安倍晴明:……

    我和姬君真的没什么啊。

    但话题仍然渐渐沉重凝固下来。

    因为说到了至今没有得到小姬君的消息。

    安倍晴明的眸光便浅了浅。

    他素来讨厌麻烦,但若不是这次出了意外的姬君算是他守护不利,责任在他,况且……安倍晴明想起小姬君那双明亮的眼睛,灵动得如同正午跳跃的日光,他有些失神的想,虽然是个冒冒失失的性子,又太过爱凑热闹,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他的友人了。

    “晴明!”

    小姬君先是仰着下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转头眉目又软了下来,可怜兮兮,“晴明……”

    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她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

    可是,想着因为平安京势力的倾轧,一方焦急不已,一方纯属敷衍,虽有天才之名,但到底不是日后那位名动天下、以一己之力镇京都的大阴阳师。

    本来是极为麻烦的事情。

    原本的他顶多是冷眼旁观,不会理会的。

    反正那位小姬君不会让自己受到委屈就是了。

    安倍晴明能感受到小姬君身上纯粹至极的灵力,妖怪如果不是不要命了,就知道不要惹她。况且她身上还有着许许多多的祝福和灵符,恨不能把小姬君全身上下都包裹成粽子,里里外外地阻挡外界一切伤害,就算是被妖怪带走——

    此时的平安京,妖怪爱恋姬君甚至成为了一个风尚,安倍晴明没从茨木身上见到他对绘理的恶意,看着绘理的时候,那位妖怪金色的眸中甚至是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亲近,这也是安倍晴明没有第一时间警惕的原因。

    ——所以,让她吃个教训也好,看她还敢不敢再这么任性。

    然而每当安倍晴明这么想着的时候,脑海中又总是不经意中浮现出一副画面,画面里,小姬君神色茫然,那双圆滚滚的眸子微微睁大,透露出惊慌,就成了无比委屈的样子。

    可怜兮兮的。

    让人心生不忍。

    安倍晴明就很想叹气,他捏着眉心,也不知道遇到这位小姬君,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平日被她骚扰就算了,还总是遇上那么能闹,因为她,他都不知道沾染上多少麻烦了。

    但好歹也算是他承认了的友人,抛下她不管并不是安倍晴明的作风。

    这边,黑发黑眸的少年阴阳师不自觉地走起了神,源赖光倒是依旧斟着茶。

    听到安倍晴明透露不出多少情绪的“啊”,这个相当敷衍的回复并没让他生气,相反,源赖光勾了勾唇角,只有一双红色的眸子凉如寒冰。

    他道:“指望那帮废物吗?”

    白发红眸的少年冷笑,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茶杯,眯起一双赤色的眼睛。

    “已经够久了。”

    安倍晴明抬了抬眼帘,没有接话。

    不过源赖光也并不是要安倍晴明一定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杯中竹青的酒液如同绿色的湖泊,仍然带着晃动后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

    那湖泊逐渐平歇,光洁如镜,倒映出主人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 * *

    渡边纲觉得自己可真是有够倒霉的。

    他向来贪花恋酒,流连夜街,虽说毛病一堆,但是比起平安京其他没有节操可言的贵族来说,他已经算得上是人格高尚了。

    平安京向来禁止夜行,渡边纲也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作死留宿晚归,这次来到花街只是想玩个尽兴,没想到,好不容易见到了花魁,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小美人的样子,和小美人调情,藤原家的小姬君和源氏的公子便找了上来。

    被打扰了就算了,更倒霉的是,藤原家的那轮无比宝贵的小月亮,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他身边的妖怪掠走了——

    窒息。

    “大人准备好了吗?”

    低缓华丽的声线打破了这一片安静肃穆。

    渡边纲点头。

    渡边纲的思绪有些飘起,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眉目便带上了阴霾。

    他想到了害得他如此的罪魁祸首。

    绘理失踪,这个意外谁都没想到,但是渡边纲仍然受到了惩罚。

    平安京是个阶级十分森严的地方,而他是源氏的家臣,注定生死为源氏定夺。他在场,却没保护好藤原家的姬君,便是他作为武士的失职。无论是贵族的脸面,还是给藤原家的交代,总之,他收到惩处是不可避免的。

    而被他宣誓效忠的源赖光,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位源氏的公子,赐予了他一把刀。

    ——髭切,源氏重宝。

    天下名刀。

    无比的美丽,也无比的锋利,在光的折射下,寒闪如星,谁也不会质疑它的坚韧锋利。

    渡边纲带领着一群阴阳师,看着山顶的某座宫殿,冷冷一笑。

    茨木童子?

    就拿你试刀,将功抵罪好了。

    站在他身旁的白发青瞳的阴阳师看了他一眼,缓缓勾起嘴角。

    第72章 魑魅魍魉平安京

    绘理并不知道平安京因为她的事情风起云涌, 事实上,她正在和奴良鲤伴面面相觑。

    绘理沉默,对方也沉默。

    双方谁也不说话。

    好半晌,对方就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透着笑意, 像是破碎的天光落在里头, 化成了金子一般的宝石。

    绘理想, 他可真奇怪。

    见到她一改先前的模样,把妖怪揍趴,不仅没有惊愕不说,还露出了那么一副“嚯呀, 我家姬君可真是厉害, 竟然能够自己一个人打妖怪了呢”的迷之骄傲???

    或者说,这些日子里绘理遇到的大妖都很奇怪。

    她不由得想起某位茨木子。

    他似乎也是这样, 每次见到她虚弱的捂住胸口嘤嘤嘤, 都会露出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的表情,挑着眉勾唇的样子就像是早已看破了她的本质。

    但是大妖也不说,甚至饶有兴致地陪着她演戏。

    嚯呀,就很气。

    想把他揍一顿的那种气。

    酒吞童子倒是真真切切地把她当做脆弱易碎的花瓶, 绘理在他面前可愉快的造作了,然而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他面前造作得太过愉快, 对方对她的好感上升得太快了。

    ……难道妖怪就是这么吃柔弱姬君的设定吗?

    绘理陷入沉思, 她是不是把这个角色演得太好了, 以至于对姬君情有独钟、有着奇怪嗜好的妖怪不由自主地就……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