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摄政王之间,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他必须将权力紧紧捏在手里,若是让皇帝强大起来,不止是他,连带他手下的人,都没了活路。

    他在高处站了太久,如今半步都不能退,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锦竹笑着应下了皇帝的话,并表示陛下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他都会为他奉上。

    除了权力。

    迟阮凡不知道锦竹心中所想,听对方答应以后不会劳烦他参加早朝,心情瞬间大好。

    走入议政殿,在一众大臣的叩拜中,迟阮凡在龙椅前站定,跟随在他身侧。

    在明黄龙袍从眼前飘过时,跪地的大臣们就在埋头眼神交流。

    ——我眼花了吗?皇帝怎么来上朝了?

    ——可是保皇党做了什么?

    ——要我说,摄政王就该杀了小皇帝,自己称帝。

    ——不可不可,西域诸国对我大晋虎视眈眈,若摄政王称帝,他们必会趁机开战,天下将大乱。

    ——终于见到陛下了,锦竹老贼,休想窃取大晋江山!

    ——我等的努力是有用的,终有一日,江山将回到陛下手中。

    片刻的眼神交流后,众人齐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迟阮凡习惯性回了句,随即绕过御案,在龙椅上坐下。

    坐下后,见着朝臣们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起身,迟阮凡才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他作为一个傀儡,应该时刻听从摄政王的指示才对。

    迟阮凡忙侧头看向身旁的锦竹。

    锦竹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落座,注意到小皇帝紧张的目光,他朝对方安抚一笑。

    就一句平身而已,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和小皇帝计较。

    还有……小皇帝的眼睛可真好看。

    被对方那般注视着,他竟有些懂了那些沉迷美色的昏君,怎么会为了博美人一笑,而做出各种荒唐事。

    朝臣们也锦竹坐下后尽数起身,一一进行奏禀。

    迟阮凡百无聊赖地听着。

    听他们说西域诸国使者即将来访,听他们为了一件件事情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

    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或者曾经是相通的,但他现在只想睡觉。

    迟阮凡坐得笔直,珠帘下的眼睛已经闭了上。

    以往他绝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就算刚刚通宵批阅奏折,在早朝时也会强打起精神。

    不过现在有摄政王了,他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比如在早朝时睡觉。

    帝王头上戴着冠冕,冠冕前后皆垂下十二根珠帘。

    有珠帘的遮挡,加之天威不可冒犯,朝臣不得直视皇帝,因此底下的朝臣们,无一人知晓皇帝睡了。

    锦竹也没想过小皇帝会做出这种事,直到他余光注意到小皇帝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虽然对方很快又坐直了,锦竹还是侧目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到珠帘下,皇帝闭合的双目。

    锦竹:“……”

    他怀疑小皇帝是装的,故意装作早朝时睡着的样子,以降低他的防备心。

    可当锦竹凝神听了会小皇帝的呼吸声后,心情顿时一言难尽。

    如果这都是装的,只能说明皇帝的伪装技术,已经出神入化了。

    迟阮凡在“恭送皇上,恭送摄政王”的洪亮声音中醒来,他骤然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座位。

    见锦竹起身,他便也跟着站起。

    与锦竹一起离开议政殿,迟阮凡发现锦竹看他的目光十分微妙,难道……

    迟阮凡忙抬手擦了下嘴角。

    干的,没睡出口水来啊,盯着他干嘛?

    迟阮凡疑惑看回去。

    锦竹收回视线,道:“陛下若是困了,便回去歇息吧。”

    “好!”迟阮凡当然一口应下,坐着睡多不舒服啊,他想念温暖柔软的龙榻。

    想到把所有政务抛给摄政王,迟阮凡终究有些不好意思,“辛苦王叔了。”

    “为君分忧,本就是臣该做的。”锦竹道。

    摄政王自己都这么说了,迟阮凡立刻抛开那一点点愧疚感,高高兴兴回去睡回笼觉。

    再说,他就算想帮摄政王,对方也未必肯让他插手,还会怀疑他是来夺权的。

    一怒之下,说不定把他给软禁了。

    迟阮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服侍他的宫人已经全部补齐。

    一眼扫过去,竟还有不少人是迟阮凡眼熟的,上辈子眼熟的。

    眼不眼熟都无所谓,他也没想培养什么心腹。

    都是摄政王安排的人,效忠的肯定是摄政王,他只要用得顺手就行。

    迟阮凡看向身旁首领太监,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安永忠。”大太监恭敬垂首道。

    摄政王处理了一殿宫人的事,他们都知道,没人再敢对皇帝怠慢半分。

    “嗯。”迟阮凡记下这个名字,用完膳后,就带着安永忠出去散步。

    几十年前的皇宫,每一处都让迟阮凡感到新奇。

    按照以往常走的路线,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御书房附近,迎面与一个穿着尚书朝服的人相遇。

    迟阮凡扫了那人一眼。

    礼部尚书,当初坚定站在他这一派的人之一。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的了。

    他清楚摄政王不会对他动手,现在就只希望对方把权力抓得牢牢的,所有人都去烦摄政王。

    迟阮凡不在意,礼部尚书却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请安。

    “臣贺正声,叩见皇上。”

    眼看着年迈的老尚书跪了,迟阮凡也不好一走了之,上前将人扶起,“快起来吧,朕随便走走,爱卿自便。”

    礼部尚书悄悄瞥了眼皇帝身后的太监,手微动,垂首道:“臣恭送皇上。”

    你送就送,往我手里塞纸条干嘛?

    迟阮凡满心无奈,可礼部尚书已经退开了,他也不好在这么多宫人的注视下,把纸条塞回给对方。

    瞬间什么逛皇宫的心情都没了。

    迟阮凡担心再撞见几个想助他夺权的朝臣,又被塞纸条,赶紧转身回寝殿。

    夜晚,迟阮凡借着独自看书的机会,把纸条掏出来。

    上边说的是一月后的千秋节,各国使节来贺,他的母族突厥也会派人前来。

    迟阮凡记得这事,他还记得来的是突厥二王子,他血缘上的表哥。

    当年,他就是借这次机会,和母族联系上,得到了推倒摄政王的最大助力。

    不过,他这辈子,已经不准备对付摄政王了。

    迟阮凡抬眸看了眼外边,见唯二值守的两个太监都背对着他的方向,才拿起纸条,将其放到一旁的烛火上。

    唉,礼部尚书盯着他做干嘛?去效忠摄政王啊。

    现在还得他想办法销毁“罪证”。

    正想着,迟阮凡听到摄政王冰冷的声音响起:

    “陛下,您在烧什么呢?”

    第60章 皇帝x摄政王3

    迟阮凡被惊得手一抖, 指尖传来灼烧感。

    一道穿着黑底金纹朝服的身影出现在桌案旁,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从烛火旁拉开。

    与此同时, 被烧得只剩黑色余烬的纸条飘落, 落到桌上缩成一团,暗红的火光在其中闪烁, 又很快湮没。

    砰——

    迟阮凡把手里的书砸到那团漆黑上,抬眸看向身旁人, 道:

    “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倒是王叔, 您怎么来我这了?”

    皇宫全在摄政王掌控下就这点不好,他的寝宫对方说进就进, 都没人通禀一声。

    锦竹深深看了迟阮凡一眼,淡淡道:

    “臣听闻陛下食欲不振, 特来探望。”

    说话间, 锦竹松开小皇帝的手腕,拿起桌上的书。

    纸张被火焚烧,又被书拍击, 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别说辨认上边的字, 连个完整的形都没了。

    锦竹收回视线, 翻开手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