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里倒映着的人, 分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迟阮凡环视周边的宫人。

    这些人面上无一丝异样, 仿佛他们本就伺候的是一个年轻的帝王, 而不是一个年迈的老皇帝。

    迟阮凡微睁大眼。

    他想起来了!

    他知道为何这些宫人明明换了一批,却依旧让他觉得分外熟悉了。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今生摄政王为他安排的人, 而是前世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

    他又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前世!

    迟阮凡的手微微颤抖, 他强做镇定地发问:

    “现在是朝康几年?”

    太监总管轻声回道:

    “回陛下, 昨晚刚过大年夜,现今是朝康十一年了。”

    朝康十一年。

    他登基的第十一年,亲政的第六年。

    迟阮凡侧头,透过半开的窗户,在宫灯的映照下,看到外边飘雪的皇宫。

    “摄政王呢?”

    迟阮凡的手不颤了,声音在颤。

    明明殿内有地龙供暖,他却感觉体内的血液凉得像外边的冰雪。

    前世,摄政王就是死在朝康十一年初的雪夜。

    曾经他刻意忽略,不去回想的事,尽数在脑海中浮现。

    他与摄政王争斗,金国趁机开战,摄政王带兵出征。

    待摄政王归来时,皇宫和朝堂,已经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没过多久,他就成功扳倒了摄政王,将其软禁于摄政王府。

    接下来的几年,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励精图治,最终灭掉胃口越来越大的突厥,打废虎视眈眈的金国。

    大晋空前强盛,举国欢庆,臣民山呼万岁,他过了登基以来最舒畅的一个年。

    随后,看守摄政王府的禁军来报,摄政王去了……

    皇帝的问题,让太监总管顿了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晋只出过一个摄政王,陛下问的是谁,他心知肚明。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天子曾在那人的压制下,屈辱过了许多年。

    自从陛下亲政以后,摄政王就是宫里不可提起的禁忌。

    不过一瞬的停顿,太监总管就收到了皇帝仿若要杀人般的凝视,他忙道:

    “回陛下,锦王爷正被软禁于王府,此时,应当是在王府里。”

    当今天子亲政后,不知为何没有剥夺那人摄政王的称号,太监总管却不敢在陛下面前称其为摄政王,只敢叫一句锦王爷。

    “在王府……”听到这个答案,迟阮凡才感觉身体没那么寒冷僵硬。

    还好,王叔还活着。

    又或者……是禁卫还没来得及将王叔的死讯传入宫。

    想到这个可能,迟阮凡连洗漱都顾不得了,鞋子都没穿就匆匆往外走。

    “备车马,去摄政王府!”

    太监总管来不及劝阻,只好抱上皇帝的靴子腰带狐裘等,追了上去。

    “陛下!早朝时间就要到了。”

    “今日罢朝!”迟阮凡头也不回道。

    所有听到这话的宫人禁卫皆是一惊。

    自从陛下亲政以来,除每年千秋节休沐一日外,就从未停过朝会。

    今日,陛下竟罢朝了。

    迟阮凡坐上前往的摄政王府的马车。

    大太监把一个暖手壶塞到他怀里,随后蹲下.身,给他暖足穿鞋,嘴里还念叨着“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这般不爱惜身体”云云。

    迟阮凡听不进任何声音,他掀开窗帘,看着外边的景色,不时催促驾车的禁卫加快速度。

    前世,王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死去,事后得知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上天让他再回到朝康十一年,可万万不能让王叔再没了。

    他可再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陛下,锦王府到了。”

    禁卫的话刚说出口,皇帝就拉开车帘跳了下来。

    王府门前守着的本就是宫中禁卫,迟阮凡没受到任何阻拦,便进入摄政王府。

    王府管事闻声而来,看到那明黄的龙袍微怔了一瞬,正要下拜,却被大步上前的皇帝抓住了手臂。

    “摄政王在哪?”迟阮凡急切问。

    “回、回陛下,王爷还未起身。”管事答道。

    是未起身,还是已经去了却没人知晓?

    迟阮凡不敢松懈,收回手,快步朝里走去。

    在他和王叔恩爱一生的那一世里,王叔曾带他来过摄政王府,他知道王叔平日里都住在哪。

    “陛下诶,您慢点。”太监总管抱着狐裘在后面追。

    没落的王府不同于皇宫,地上厚厚的积雪都没人扫,皇帝要是摔着,他哪里担当得起!

    才刚过大年,摄政王府里却没一点过年的气氛,连人影都看不见几个,冷清极了。

    迟阮凡穿过寂静的庭院长廊,最终来到摄政王的卧房前,一脚踹开门。

    在房门嘎吱的响声中,迟阮凡看到了似乎刚刚从榻上坐起身的锦竹。

    锦竹比迟阮凡记忆中的更消瘦,白色的里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坐在榻上,抬眸看来,眼里带着些恍惚,仿佛还陷在梦中。

    一阵风从迟阮凡身后吹入屋内,锦竹掩嘴低咳了两声。

    迟阮凡回神,快步走入屋内,猛地关上门。

    他记得王叔出征回来后就落下了伤病,受不得寒,吹不得风。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太监总管:“陛……”

    门在他眼前合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迟阮凡一步步朝锦竹走去。

    见锦竹准备起身行礼,迟阮凡加快脚步,来到榻边,猛地把他抱住,手臂收紧。

    庆幸、后怕、失而复得、眷恋……所有情绪,都化在这一个拥抱里。

    锦竹微顿,手下意识抬起,又即将碰触到皇帝肩背时停下。

    “陛下。”

    他低低唤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迟阮凡却被这一声唤得鼻头酸涩,把脸埋进锦竹脖颈间,声音略微哽咽。

    “王叔……我好想你。”

    眼睛有些热。

    迟阮凡也分不清,这是王叔离他而去后,他对其的思念,还是前世早早失去王叔,他深埋于心底的孤独想念。

    皇帝失态了……

    锦竹悬于半空的手落了下去,轻轻揽着身上人,眼里多了些茫然。

    这样拥了好一会,迟阮凡才渐渐缓过来。

    他睁着有些红的眼睛,在锦竹肩头轻轻蹭了蹭。

    其实,他想吻摄政王。

    吻到两人都接近窒息,只有那样,才能宣泄他的汹涌情绪之万一。

    但不行,他不能这么做。

    这一世,他和王叔并不是爱人,他们的关系很糟糕。

    迟阮凡的手抱得有些麻了,他并不想放开锦竹,便只移动那手,从锦竹从腰间移到另一侧的肩头。

    随着手位置的变化,迟阮凡感受到锦竹的身体之冰凉。

    迟阮凡微退开身,拉起被子将锦竹裹住。

    还觉得不够,环视四周想找能暖身的东西,却只在榻边看到一盆早已熄灭的炭火。

    迟阮凡微蹙起眉。

    这屋子里太冷了,连他都能感受到冷,更何况身负伤病,不能受寒的摄政王。

    “王叔府上怎么没烧地龙?”迟阮凡问这话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是把摄政王软禁在府里没错,可他没禁王府采买。

    诺大一个王府,不缺金银玉器,绝对不可能连个地龙都烧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