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组一只乐队!超越我们的偶像吧!”

    “零羽?你在哪里?!”昏暗的空间里响起零羽活泼又清晰的声音,泠珞慌不迭地爬起来,向零羽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

    她毫不犹豫地,在黑暗中拉开了挡在她面前的新的门。

    炫目的阳光刺进她的眼睛,她回到了高二c班的空无一人的教室,而零羽的声音又从教室杂物间的门后传来。

    宿舍、食堂、钢琴房……

    乐器的躁乱还在继续,零羽的声音也没有停止。泠珞吃力地拉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通往不同的空间,这让目的地是天台的泠珞无比急躁。

    不应该是这样的,加害者的存在还在威胁着她的生命,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迷路!

    脑海中的目的地已经很明确了啊,为什么这一次的妄想还没有成形?为什么?零羽还在天台上等着她啊!

    泠珞抓起一把椅子,砸向了最新出现的玻璃门。

    “我们组一只乐队!超越我们的偶像吧!”

    零羽的声音在黄昏的乐队排练室里,在足以令普通人崩溃的噪音中机械地回响着。相较学校里变异的其他地方,那个泠珞记忆中温馨的排练室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如果无视掉莫名失踪了一大堆海报的墙还有那三个正在跳舞的键盘、鼓和大贝斯的话。

    在零羽常坐的位置上,一台老式录音机正闪着红灯,反复播放着她的话语。

    “这都是什么啊!给我停下啊!”泠珞崩溃地举着变形的椅子想要摔过去,正在排练室中央自行旋转的大贝斯却发出了墨默的声音,像是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似的问道:“什么问题也没有啊,泠珞,你怎么啦?”

    “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你要去哪儿?待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鼓也说话了。

    “墨默?龙吟?那是……辰柯吗?”泠珞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呀!珞姐的脸色不要那么难看嘛!留下来一起玩嘛!”键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发出嘈杂混沌的低音。

    “等一下,你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你们怎么会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啊!”泠珞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触摸现在这个样子的乐队成员。

    “俗话说,知足常乐。你就是一直在追逐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才会忧思过重。当然俗话也说,文章憎达命,这样的性格对创作来讲倒也不是坏事,只是你一直陷得太深。但是,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不是吗?你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就算有一点点的不愉快,忘记不就好了吗?何苦这样追求完美呢?”

    “龙吟,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泠珞攥着椅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铁制的椅杆因为她的力量开始轻微地变形。

    在上一次的妄想里,他们被加害者一次一次杀死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泠珞只恨,是自己的妄想带来了这一切,将他们卷进其中。

    现在呢?现在的他们呢?也是自己真正的内心在借妄想之口,说“这样就好”吗?

    又或者,这是现实中他们三个人真实的想法,只是自己原来从未在意过?

    “老实说,我们并不明白你现在在害怕什么。我们只要五个人在一起就很开心了,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完美了。”墨默说道,大贝斯嗡嗡作响,“你看,这一切,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吗?”

    五个人在一起?

    泠珞望着那片和家里一样斑驳的墙壁,眼睛发红。

    “不……这……一点也不一样啊!”

    她吼道。

    温热的眼泪刺激着发酸的眼眶,一直就没有停息过的委屈在悲伤和愤怒的催化下不断发酵,不断定义着新的峰值。模糊的视野中,录音机一直闪烁着的红灯熄灭了,破碎了,透明的塑料碎片和录音机其他部分的碎片一起,从被摔过去的椅子下面飞出来。

    “我不想待在这里……你们也不可以待在这里……”

    自己想要追求的并不是什么完美,只是真真正正的,和零羽、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追求那个没有任何人背叛和加害的世界——这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心愿而已啊!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的心愿也得不到满足呢?

    天台,一切开始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可能存在着自己需要的答案。

    泠珞啜泣着,推开发出惊呼的同伴们,向排练室的后门冲去。她不想伤害他们,因为他们的体温也确确实实地从乐器的外壳里传到了泠珞的手心。

    要在加害者再一次伤害他们之前——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泠珞这样想着。

    薄薄的推拉门像灌了铅一样地重,泠珞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像是针扎一样地疼,血液似乎要在压力的逼迫下喷薄而出,合金门和生锈的轨道艰难地摩擦着。

    “珞姐!不要!”

    光冲进了排练室,淹没了辰柯带着哭腔的哀求。

    门被打开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铺着圆点水泥地砖的天台上,清冷而无感情的气流在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

    第一章 妄想症paranoia 七·欺诈性(2)

    “零羽?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回答我啊!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超越我们的偶像吗?明明我绝不会背叛你,明明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你为什么又要背叛我啊!

    泠珞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秋风无情地拆解开零羽的发辫,与自己呼唤零羽的声音相互厮打,彼此阻隔。天空晴朗得过分,零羽就像她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背对着自己,然而这一次她对泠珞的呼唤无动于衷,只是站在顶楼天台的栏杆后面一动不动,红色的发带与落叶一起随风飘散。

    我其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并没有迁怒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她而已,我只是想把这一切都搞清楚而已……

    泠珞反复安慰自己她的初衷仅此而已,一定是自己搞砸了什么才会让零羽不经解释就抛弃自己。可不论她怎么反复地催促询问,零羽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一尊逐渐风化的雕像。

    “你倒是说些什么啊!”仅仅是还不到半年前,还是墨默在用这句话催促着因为第一次见到零羽而呆立的泠珞,可最后这句话却变成自己用来仿佛是质问零羽的“武器”。

    泠珞顶着突如其来的狂风,艰难地向前走着,而零羽就是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翻过了栏杆。

    她美丽的棕色长发在空气中漂亮地打了个旋,然后像被瞬间浇熄的火苗般离开了泠珞的视野。

    泠珞甚至来不及尖叫,只是本能地冲了过去,看着零羽离她越来越远。

    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过程叫做“坠落”。

    从生到死,自上而下。

    日历在不可抗力的推动下哗啦哗啦地被风撕走,每一页都写着“16”这个数字,飘得满天都是。

    零羽与泠珞的距离被固定在了几十米这样一个数值,之后所有的计算法则都宣告失灵。

    因为她成为了无法被运算的一个定量,她的时间和灵魂一并成为了虚无,无论泠珞再怎么追赶,无法超越,也无法抵达,甚至无法被看见。

    泠珞从此捂上了耳朵,在记忆中疯狂穿梭,想要找寻空旷的天台上可能被零羽遗落的音节,可是她什么也没能听到。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戛然而止的落幕,与那盛大的开场截然不同。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这一次,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向下伸出手,试图抓住零羽纷飞的衣袂。

    不要否定我。

    不要离开我。

    不要——背叛我。

    手臂伸长到酸痛。皮肤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那样地草木皆兵,“是抓住了吗?”“这是抓住的感觉吗?”神经元的信息交流几乎紊乱。

    近乎静止的时间中,零羽在半空中缓慢地转过身,散开的褐发扫过她模糊的面容,像是有了生命般,违背重力向上延展。零羽的嘴唇张张合合,泠珞睁大了眼睛想要辨识,却被自己两鬓的长发遮挡住了视线。

    在说什么呢?零羽那有些焦急的神色,到底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小心!”

    泠珞继续探身,却在这声尖锐的警告下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失去重心,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

    当她回过神来时,看见的是与蓝天白云极度不符的银色刀光,而自己的裙摆与加害者的那柄唐刀不过毫厘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