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庆而喧闹的的唢呐声直冲苍穹。白起候在队伍末,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高台之上、红衣似火的男人。

    他只觉得众人吵闹。

    同样是一袭喜服的新娘被搀扶出轿子,步伐轻盈。不用掀起盖头,白起就能知道她的表情——必定是带笑的。嫁给秦王,这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幸,万中无一。

    新娘走近,嬴政微微蹙眉伸出右掌,似要执起她的的柔荑小手。

    正在此时,变故横生——

    几十个蒙面人从各处窜出,直奔秦王的项上人头而去。

    当即,白起扛起镰刀,三两步来到嬴政面前。“陛下!请随臣一同离去!”他唤道。

    身后文武百官四处乱钻,胡乱喊着护驾。瓜果甜点散落一地,打翻的酒壶溢出淡淡酒香。新娘被侍卫围在中央,瑟瑟发抖,当真是我见犹怜。

    嬴政抬眸,混乱的场面尽入眼底,却不动,不言语。

    白起替他挡掉几次险些致命的袭击,急道:“陛下!”也不敢动手扯他。

    嬴政又看了片刻,见几个刺客扑向新娘,才开口道:“众侍卫听令,护皇后周全,不得让其受一丝伤。”

    “陛下!”

    “你也去。”他终于瞥了白起一眼,像是才发现这个人似的。

    白起挥动镰刀的手一抖,直接砍下一人的头颅,溅起的暗色血液染红了嬴政的半面脸颊,显得他妖冶而美丽。

    “陛下,臣……”他想拭去那片污渍,却被男人偏头躲过。那淡红的唇一张一合:“你不听话了,白起。”

    自始至终,嬴政都面无表情,似乎这场刺杀只是无关紧要的小闹剧。

    “如果皇后死了,朕要你为她陪葬。”他一字一句道。

    字字诛心。诛白起的心。

    白起紧攥着镰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如果阿政受伤了,那女人也别想好好活着。

    ……

    皇后被送进安全的偏殿,众侍卫这才有余力去保护他们的君主。

    才回头,一道蓝影快速闪过,闯进包围圈里。镰刀挥动,湛蓝色的光划了个圈儿,剩下的刺客死得无声无息。

    那蓝影竟一把将秦王搂入怀中,嘴里低喃:“你受伤了,是我的错……”

    “这是他们的血。”嬴政推了他一掌,没推开。

    嗅着怀里人身上的血腥气,白起忍不住又搂紧了一些。

    嬴政任他抱着,抬头对众人吩咐道:“半个时辰内收拾好,朕今日便要完婚。”

    饶是迟钝如白起,也察出了怪异。

    “为何……”

    “嘘——不闻、不听、不问。”嬴政淡淡开口。

    *

    第二日秦王照常上朝。

    只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白起垂下眼帘,无名火起。那个女人对他的阿政做了什么?!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今日却宛如生了重病?!

    不对,阿政才不是没有警惕心的人。

    白起又想起那一身褐红血迹……难道是失血过多?

    阿政骗了他?!!!

    可为什么?他不明白。

    趁着嬴政独自在寝宫批奏折时,白起推开门,大步闯了进去。

    “何事?”嬴政右手持笔,轻轻缓缓写下一个“准”,温柔地像在描女子的眉。

    白起不由得放柔了语气:“陛下,是臣。”

    “何事?”

    “阿政……”他单膝跪下,扬起头,满目满目都是眷恋。

    “……何事?”男人恍若未闻,只单调地重复两个字。

    “昨日,你受伤了?”

    嬴政放下毛笔,望着案桌前的蓝色身影,反问道:“你不信朕?”

    “当然信!”白起立刻回道。他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阿政。

    话刚出口,他看见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短暂得犹如出现幻觉。但那个浅淡却迷人的笑容,已经深深定格于他的脑海中。

    “我可以,看看吗?”

    嬴政微微皱起眉头。

    没有呵斥自己的大胆冒犯,也没有挥手让暗卫将自己赶出去,只是蹙眉。看样子在思考什么。

    白起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发出的响声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大概思考完毕了,嬴政站起身,两手攥着衣襟,道:“看完就退下吧。”

    !!!心跳倏地乱了好几拍。

    他看见,瓷白的肌肤,被暖色光映成红色;他看见,精致的锁骨,漂亮又性感;他看见,小巧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没有伤口。

    仅仅是肩膀上多了两点红痕。

    白起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凭直觉排斥、厌恶,他非常非常不希望阿政身上出现那种东西。虽说只有小小一团,并不明显。

    “看清楚了?”嬴政移开视线,躲掉了白起利刃一般的探究目光。

    于是他回道:“没有。”

    秦王愣了一下。

    白起也愣住了。

    他怎么可以对陛下说这种无礼的话!陛下圣洁又高贵,岂是自己这种只知杀戮的人形兵器能够染指的?

    ——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自己的言行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嬴政当然不会遂他的愿。慢条斯理地拢上华服后,轻叹了一声:“得寸进尺。”

    “什么?”白起没听清。

    “退下吧,没事别来烦朕。”金发男人垂下眸子,手握一支狼毫小楷,横折撇捺,规规矩矩。

    顷刻间,又成了淡漠疏离的模样。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姿态。

    *

    秋初,皇后有孕。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秦朝第一战神白起,被嬴政任命为皇后的贴身侍卫,护她周全直至产子。

    某些不服秦王的权臣,匿名上书弹劾。说他大材小用,说皇后红颜祸水。

    白起直直往大殿中央一杵,冰蓝镰刀抗在肩上不离身,硬是逼着众大臣不服也得服。

    朝上风起云涌,朝下风平浪静。

    十月后,皇后顺利产下一健康男婴。秦王赏其玉如意一柄、蜀锦曳地凤尾裙一套、玉簪玉镯玉坠玉盘各十件、白银千两。

    适时,普天同庆。

    是日夜,秦王昏倒于寝宫,数日未醒。

    白将军代为处理朝政,无人造次。

    *

    “说不说。”

    冰冷的刀刃横在李太医的颈侧。他顺着镰刀望向那一身甲胄的杀神白起,腿肚子打颤。

    “白、白将军,陛下不让臣告诉您……”

    “既如此,留你何用?”白起扬起镰刀,大有取他人头的架势。

    “将军!将军!”李太医喊了起来,“陛下得了不治之症!时日不多!”

    白起僵了一瞬,手起刀落,“休得胡言乱语。”

    鲜红的血液喷溅一地,浓重的血腥味很快溢了出来。

    恰巧,明黄床幔后的人影动了。

    “陛、陛下?”

    “白起?唔……”那个人影似乎想坐起身,或许是因为身体疲软,才抬起头就跌回枕头上。

    白起见状赶忙丢了镰刀,怕血气熏着嬴政,又将甲胄也一并脱了,只着一身淡灰亵衣。“陛下,您可算醒了!臣这就扶您起来。”

    “……好。”

    掀开床幔,嬴政半阖着眸,唇色苍白,蝶翼般的睫毛轻轻扇动。

    白起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那略显纤细的肩膀上,动作又轻又柔,像是捧着一块嫩豆腐。

    嬴政不由得皱起眉头,“朕很重?”

    “不重,很轻。”于他而言,轻得与豆腐相比也没什么区别了。自己的力气一向很大,可以徒手穿过敌人的胸膛,捏碎正咚咚跳动的心脏。

    面对同样脆弱的阿政,他只能一再控制力道。不然轻则淤青,重则断臂。

    秦王被好好扶起,也没追着这个问题不放,毕竟空气中还弥漫着更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味。

    “谁死了?亦或者,你又杀了谁?”他直直地望着白起。

    “李太医。”白起不太敢对上嬴政直白的视线,他怕对方会问自己杀人的理由,自己总不能说……

    “噢。”嬴政却是悟了,白起的心思他还能不明白?定是觉得李太医在胡言乱语了。

    “他说的是实话。”

    实话?什么实话?

    他健健康康的阿政,得了不治之症?

    嗤!白起不信。

    嬴政见他没说话,知是没当真,只好道:“罢了。你先将皇后的情况说一说。”

    “皇后……”白起踌躇了一秒才道:“被暗杀了。皇子倒是无恙,有三位奶妈看着。”

    “如此,甚好。”嬴政眨了一下眼睛,竟是没有发火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