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快到外国了?”

    “火车怎么也不需要加油呀?”

    陈宏很少回他的话,有时候回上一两句很蠢的问题,他感觉自己也被带傻了。

    他们对面坐着一对带着孩子的男女,小孩朝男人喊“爸爸”,朝女人喊“妈妈”。

    贺仪就一直盯着那对男女看,就像看见火车一样新鲜。陈宏不得不哄着他看别的地方,但隔了一会贺仪又看过去了。

    他们从白天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了白天,终于到了陈宏说得某一站。陈宏顺着路牌找出口,指着路牌念“a”。

    贺仪想起张蝶生教他的“a”,不是这么写的。

    出去之后陈宏先找了个手机店,他买了张新卡。

    贺仪看见他把手机后盖扣下来,抽出原来那张卡,掰烂了,扔进下水道。

    手机卡太小,连个水花也没有。

    贺仪还想问这是什么,怎么一张卡片这么贵!

    他抬头却发现陈宏哭了。他还没见过陈宏这么哭过,一开始是静悄悄的流眼泪,然后越哭越收不住。

    陈宏拽着贺仪跑到一条巷子,猛地开始放声哭起来。

    贺仪感觉陈宏哭了很久,天气太冷,冻的他耳朵尖疼,他搓了搓耳朵,又捂了捂陈宏的手:“宏哥,你是不是怕力哥他们追来?”

    陈宏摇头:“他们追不来了。”

    “这是什么!”

    贺仪忽然抬头看天,“宏哥,星星落下来了!”

    陈宏也抬头,细细的雪花从空中慢慢飘落,越来越密集。贺仪捂着头顶:“越来越多!快跑,一会要被砸到了!”

    “这是雪,笨蛋。”陈宏破涕为笑,他被贺仪胡扯着躲到路边的一家理发店,理发店的大姐操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谁剪头发呀?大人一块,小孩5毛。”

    陈宏又忙不迭拽着贺仪出去了。

    这是他们到北方的第一天。

    那天四眼破天荒给了陈宏二百块钱。到年底了,他让他把在卫生室欠的账结了。

    王力动不动就打人,家里的“货”被打坏了都得去卫生室,他们是卫生室的常客。

    但他还没结账,贺仪就找过去了。

    于是陈宏就没提结账的事儿。

    这些钱够他们出趟远门,够他们一路吃喝,再租几天房子的。

    当时的物价还很便宜,陈宏落脚的地方是个小县城,他以前从电视里看到过,有人在这边投资厂子,他能去厂子里打工,再也不用活在王力的阴影下了。

    地上的雪刚铺了薄薄一层,贺仪从没见过雪,唔嚎着躺在地上打滚。陈宏不得不拖着他往旅馆走,路过的人都躲他们远远的。

    “冻死你算了。”

    陈宏拖着贺仪走到火车站后面一排小门面房里,他买了个单人间,一个晚上才七块钱。

    贺仪第一次睡这种房间,床单是全白的,房间里还有地毯。

    他洗完澡钻进被子里,床脚的暖气片热烘烘的。他看什么都新鲜:“宏哥,这铁管这么烫,会不会爆炸呀?”

    “别碰那个,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贺仪被陈宏拿吹风机吹的龇牙咧嘴,缩着脖子咯咯笑。

    北方的冬天很冷,天黑得早,贺仪和陈宏缩在被子里看着窗外。

    其实这里什么都看不到,楼下是人家住户的后院,只能看到旁边街上的公共厕所。

    抬头是靛色的天空,两个人看着天空,看着天渐渐变成浓郁的墨蓝色。

    贺仪打断安静道:“力哥知道了得打死咱们。”

    陈宏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找不到我们了。”

    个人信息尚未实名制,互联网尚未兴起的年代,大多数人出远门依然靠书信来往,手机尚且是奢侈品。

    南北方的距离,他们静悄悄隐入人海。

    陈宏知道这种距离意味着什么,人和人的联系随着距离的拉长,变得细若游丝。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都是种一辈子都找不回的距离。

    “万一呢?”贺仪不死心地继续问。

    “没有万一。”陈宏叹了口气,忽然笑道,“我们现在可以活着了。”

    “我们不是一直活着吗?”

    “……我们现在能好好活着了。”

    贺仪记得上次还是陈宏教他的这个,他还用这话去劝张蝶生。

    他忽然想起张蝶生来。

    张蝶生也想“好好活着”。

    他问:“那张蝶生呢?”

    “小贺。”陈宏说,“忘了那些人吧。”

    “张蝶生好好活着呢吗?”

    陈宏说:“也许会。”

    -

    到北方的第二天,天气冷得站不住人。

    陈宏先打听了个大卖场,去打折店买了件棉衣穿。

    他没有真身份证,原来那张是王力给做的。好在很多地方都不讲究实名制,也没人认真看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