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拳, 既像是愤怒,也像是在害怕。

    脸上的墨镜和口罩既看不见他的眼神,也无法窥见他的面容。

    他微微侧过头,和身边其中一个交谈几句,男人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在一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的时候,男人护着女儿向后退了许多步。

    男人梗着脖子,“这里都是人,你们要做什么?!”

    -

    当一个穿着深色长衣长裤,用墨镜和口罩遮挡面部的人出现在在街头的时候,除了会被他的古怪吸引之外,没人会把目光分给他。

    谁能猜到,这样一个把自己全身上下都遮挡住的男人,就是广告遍布街头巷尾的路言意。

    在路言意风评差到被全网攻击的时候,也有人在网上说:

    “就算现在的人再讨厌路言意,家里也总会有一样路言意代言的产品。”

    路言意的脸可以换成去往所有路的通行证。

    哪怕没有任何装饰地出现在大荧幕上,也无法在他的外貌上挑出问题。

    这是上天在他出生时就送给他的礼物。

    这幅顶尖的皮囊,让路言意从小就享受着赞美,成长路上吃尽红利,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躺着也能挣钱。

    但他不知道,这一份礼物是有使用期限的……

    就像上天在给他礼物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一样,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意外时刻,上帝无情收回了路言意的天赋。

    他在手术后能自如行动的第一件事就是逼身边的经纪人给他拿一面镜子。

    可经纪人表情冷淡,三言两语就拒绝了他的要求。

    从星诚解约后,路言意花大价钱挖来圈内最毒辣的老牌经纪人雷钧为他操刀。

    他和季隶铭在解约前就已经撕破脸皮,但季隶铭得知他和雷钧合作之后,还是找人暗中敲打他。

    雷钧不是什么好人,路言意当然知道。

    路言意相中他的雷厉风行和利益至上,他不需要什么陪伴,只要雷钧帮他在最短时间里立刻翻身。

    两个同样为利而来的人一拍即合。

    而在路言意失去价值之后,雷钧表情冷淡站在他病床前,没有任何安慰和怜悯。

    路言意挣扎着坐起来,粗喘着低吼:“给我镜子。”

    对于他的要求,雷钧无动于衷,低垂看着路言意的眼底带着丝丝嘲笑。

    雷钧:“看又有什么用呢?路言意,你的幸运到此为止了,好好想想你今后该怎么做吧。”

    他们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过是因为各取所需才互相利用。

    “身为你的经纪人,我可以把你的情况转述给你。你的左脸和右脸的大部分还依旧完美,只是你的右脸下侧和脖子一侧已经毁了,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这在影视圈代表着什么……你也应该感觉到了,你的右眼——”

    “我的右眼……”

    路言意不可置信地抬手,轻轻摸上右眼前的纱布,这粗糙的质感刺激着他的感知神经。

    雷钧:“眼球保住了,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右眼颜色会越来越淡——就像你父亲那样。”

    液体飞溅入眼的时候,路言意想到会有影响。影坛里有很多眼睛受伤的人,无论是日本的北野武,还是大卫鲍伊,眼部的残疾非但没有影响他们的表演,反而成为了标志。

    但如果是瞎了一只呢?

    如果是毁了半张脸的同时还瞎了一只眼呢?

    雷钧脸上的虚伪笑容尽力表达惋惜,但更多还是出于自己利益受损。

    他以为路言意会暴怒,或者会崩溃。

    毕竟在这个毁灭性的时刻,很少有人能平静下来,更何况是路言意这种情绪化严重到像有疾病的人。

    但路言意却像一动不动,平静地像潭死水。

    许久,路言意问:“叶拙来看过我吗?”

    雷钧挑了挑眉,“不好意思,没有。”

    不知路言意是怎样想的,雷钧只觉得他现在还是术后意识不清醒,居然还有心思在意那个普通地男人。

    不过也和他无关了。

    雷钧低头看了看手表,“我于三天前单方面终止和你的合作,违约金我会付给你,如果你还有什么异议,可以和我的律师沟通,我会积极配合。这几天我留下来就当是看在合作过的情谊上。”

    三天前,正是路言意手术那日。

    商人逐利,路言意这个完美的商品已经变成瑕疵品,他当然头也不回留下。

    离开前,雷钧在关门是看见路言意步伐沉重地下了床,过去那个骄傲到下巴都要扬起来的人,却走几步就要摔倒,狼狈地毫无尊严。

    他踉跄而去的方向是单人病房里的卫生间,那里挂着一面镜子,想来很快也会被砸碎。

    雷钧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可怜,而是对路言意和他不是一路人而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