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死了那么多实验品,损失惨重,但也并不是没有结果。”克雷尔用看向商品的眼神上下打量时周,张开嘴,满嘴的血沫和碎落的牙齿显得颇为骇人,“比如你就作为安达的一个成果,可惜那个小子没有一如既往为科学献身的精神,最近动了别的心思……”

    “你应该感谢的,你看看,最近平民百姓对你的呼声多么高,你因此收获了这辈子都可能得不到的荣誉和光辉。”克雷尔越说越忘我,充血的眼睛圆睁,“你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吗?当然不是了,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那才是帝国完美的艺术品。”

    “幸存的试验品里最完美的存在。”

    “我们借着自己的力量把他捧上了神坛。”

    克雷尔的脸上充满着陶醉,令他看上去有种扭曲的神经质:“你看,权力就是这么迷人,令人为之生为之死,也可以让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一夕成为帝国万人敬仰的元帅,接受所有人的歌颂。”

    轰!

    最后一句话平地惊雷一般震得人的耳膜不堪重负要破裂,时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心中风卷残云的什么念头都没有,所有的信息一时之间涌入脑中无法梳理。

    司凛沉默冷冽的面容一闪而过。

    时周的脸色刹那间尽失血色,握刀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克雷尔见到时周意料之中的反应,满意地大笑。

    “我们以为那一批的试验品无人生还的时候,他竟然苟延残喘保住了一口气,满身血污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除了性格上的偏执和暴戾,他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试验品。

    瞧瞧,卑贱的生命总是那么旺盛,一点都不必担心会浪费。我们给他机会赋予他力量,让他发挥了他最大的作用,用大大小小战役护住帝国的领土,替我们开辟疆土。”

    他掩饰不住的施舍意味喷薄欲出,死到临头仍然改不掉深入骨髓的自负,因为他从出生起接受的教育就写满了掠夺和践踏。

    时周站在原地,仿佛一个黑色的影子。

    克雷尔肿·胀的面颊高高隆起青紫的伤痕,用阴森又恶心的口吻发出得意渗人的笑:

    “司凛,不过是帝国的一条狗。”

    铿然金石之声。

    他的嘴巴尚维持开口之态,目眦欲裂。

    匕首以横贯之力穿过他的额前脑后,深深嵌入身后的墙壁,将他劈成两半。

    时周头也不回转身,眼中盛满了曼陀罗一样的猩红。

    第62章 选择

    时周觉得自己好像是醒的,好像又有些头脑发昏,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究竟在哪里——

    他要去军事基地找司凛。

    司凛清晨临走前告诉他要来这里办理交接的事物。

    系统和凤凰似乎在他的脑海中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并不能真切地分辨出他们具体说话的内容,只觉得感觉他们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

    凭着身体的反射性记忆来到基地,时周抓住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的领子,劈头盖脸一阵询问:

    “司凛在哪里?”

    那人从未见过时周这么可怕的神情,踉跄之下他竟一屁股跌落到地板上,难以置信地望着跟丢了三魂七魄一样的时周:“怎么了?”

    但时周并没有回答他,驾驶着机甲直接略过他,像陷入魔怔状态一般逮着人就问,声音压抑又疯狂:“司凛在哪里?”

    原本明明是冷的,后面渐渐热了起来,热的仿佛有了大火灼烧的温度。

    被抓住的人纷纷摇头,随着他下手越来越重,有些暴脾气的人直接和他起了冲突,但被他一拳揍了回去。再渐渐的,竟然演变成一场没有差别的攻击。尽管凤凰具有独立的意识在克制自己的力道,疯狂想要唤醒时周的清醒也无济于事。

    时周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根本停不下来,他在想司凛每回战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状态,才会崩溃到要靠药物维持生命。一想到这里,雪上加霜一般,他的头脑就更加混乱,麻麻的如同过电一般。

    “时周,你在做什么?快回去!”

    见到艾维斯那一刻,轰然引爆最后一个导火线。

    这是珀西派来的人。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或仓皇或悲愤的面孔下是不是又隐藏着另外一个身份,是不是就在伺机窥伺着向那群人监视司凛的动态。

    没有人可以信任!所有人都想害司凛!所有人都是罪人!

    有人通知了时周莫名其妙袭击军队的事情,艾维斯带来一帮机甲想要钳制住他。说话的功夫,恰好有战士绕到时周的身后意欲偷袭。

    啷当。

    随意一挡,刀刃卷起。

    时周看都没看残破不堪的刀柄,直接扔到一边。

    赤手空拳无畏黑压压的一片机甲,有人见此机会意欲偷袭,时周死死禁锢住他抬起准备发射的炮筒。

    轰然一声响,他径直撕扯下机甲的右臂。

    杀。

    无止境的杀。

    原著里的那些剧情再度浮现,这些人醉生梦死,把他放在心上的人踩进了尘埃之中,去他的狗屁尊卑伦理,苍天不公,凭什么要让唯一清白的人去承受这些不该承受的?

    即将撕裂身体的疼痛使他全身的肌肉痉挛,青筋暴起,面容可怖,完全不见平常的温和俊秀。

    疼痛吞噬他的心神,恍若一场大火烧的他的神智通通湮灭为灰烬。入目之处铺天盖地的红色,眼球干涩布满血丝,宛如地下爬出的修罗。

    凭什么?

    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的小人们肆意践踏玩弄他人的生命,目光短浅到只顾眼前的利益,大难临头了尚且玩转着不入流的手段。

    卑劣庸俗的人心安理得去扫清他们认为阻挡自己的障碍。

    凭什么啊?

    穿书过来提前知道世界的走向又能怎么样,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够做出改变,可是却发现这是一个永远止境的深渊。

    乱哄哄的话语如同滔天海啸接踵而来,吞没他的感官,无数人变成了复读机一样的小人,他看着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说出的话语大同小异。

    “他疯了!我们拦不住他!”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把□□给我拿来!”

    “疯了吧!赶紧叫军医来!”

    “凤凰的弱点在哪里?再怎么下去他要把我们都杀了吗?”

    他们接连地后退着与他斡旋,迷晕神经的炮弹接连放出,他一脚踹开射击者,毫无所觉地继续上前逼问。

    直到一个人冲到时周的面前,神色慌张,声音急得带上了哭腔:“时周你做什么呢?”

    是副官。

    机甲的长剑离那人的脖颈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他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但是除了司凛他好像忽然一下子忘记了其他人的长相和姓名,他干涩地重复了问了许多遍的问题:

    “司凛呢?”

    他偏过头,剑尖稳稳地没有再近一步,目光空洞洞的没有聚焦:“你告诉我,司凛呢?”

    其他人见他的心神不如之前狂暴,隐隐察觉到问题的关键,急忙推搡着询问彼此得知的消息。

    “元帅在哪儿呢?”

    “元帅好像出去了,我一整天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怎么办?”

    “我知道,元帅在里面!”

    一声扯开嗓子的高喊如同远方传来的梵音一下子击中了时周,顷刻由指尖麻痹到心脏,卸下他所有蔓草般疯狂生长的杀意。

    他在里面。

    司凛还在。

    时周跳下机甲,愣愣挨下一刀,不顾袭击者错愕的表情和身上的一刀,踉跄地朝那人所指的方向奔去。

    漫长的走廊光影交错,尽头的门落了把没有合上的锁。

    时周推开门,惊破一室静谧的阳光。

    一贯冷素的色调因为午后染上了琥珀一样的光彩,风舒缓地在窗外的绿意旁打转。

    司凛倚靠在窗边。

    时周僵在原地。

    几步之遥,司凛完整地站在他的面前。

    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沉静,温和的如同一片柔软的云。

    没有黑暗,没有绝望,他永远是一道干净的光。

    “怎么了?”他发觉时周的不对劲,嗓音里透出了疑惑。

    时周张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着,迅速产生又迅速褪色,使他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司凛没有穿一贯有的制服,军装工工整整叠得整齐摆在桌上,象征着元帅身份的白蔷薇勋章安静地躺在上面,旁边散落着最后需要他署名的文件。

    终于,时周抓住闪过的最强烈的一丝灵光,颤颤巍巍地摸向上衣的口袋,特意蹭掉掌心的血污,掏出一支被挤压的变形的蔷薇。

    花瓣零落,花枝弯曲,他垂眸一点点整理好,视线模糊得厉害,一低头滚烫的泪珠掉落于扎上点小刺的虎口。

    司凛仍然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脸上依旧困惑不解的神情,但时周没有力气抬腿,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时周紧紧抓着花伸直手,声音抖得不像样,仿佛扬了一把粗粝的沙。

    他努力挤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微笑,结结巴巴,好像要碎了:

    “我回来时在路边看见一朵很漂亮的白蔷薇,想要送给你。”

    穿越凛冬,给你一朵蔷薇。

    ************

    时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司凛一个人站在辽阔广袤的宇宙星光之下,依旧是如青松一般的沉静背影,似乎在眺望着什么。

    时周痴痴地望着他发呆,忽然心脏开始重重地跳动。

    有危险!你快走!

    他的心不断告诉他这个信息,但无论他怎么张嘴嘶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飞扑上去,想要抱住司凛,想要带着司凛逃跑,但是一切都只是徒劳。

    司凛当然不会听见,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使得他显露一层青色黯淡的模样。他的脚底猛地窜起一团火,火越烧越大,火舌贪婪地吞噬一切。司凛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仍然保持雕像一样的沉默,最终一动不动付诸于火炬。

    时周猜想这可能是书里司凛最终的结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自我流放,孤单地与宇宙尘埃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