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那六年的经历,就像被无名之手完全擦除,替换成b世界的经历。

    我坐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在路灯下给师父打了一通电话:“师父,你在俄罗斯哪里捡到我的?我只记得当初是一片废墟。”

    “在莫斯科周边的小镇,有一座叫‘玛利亚’的福利院,不过当时那座福利院已经全塌了。”

    “那……师父你为什么会去俄罗斯?是因为工作吗?”

    “其实不是。”师父停顿片刻,说:“我的师父夏目漱石要求我去一趟,他指明了地点和时间,并且告诉我,我可能会有所收获。”

    确立横滨“三权分立”的方针后,那位神秘的老先生就消失了,连师父都找不到他。

    我想问他关于我自身的事,但是估摸找不到他,于是只能作罢。

    师父话音微顿,又问我:“出什么事了吗?”

    我笑了笑,语气欢快:“没什么,就是觉得,能遇到师父真是太好啦。”

    挂掉电话后,我忽然觉得很茫然。

    如果过去的痕迹全部被抹除,我那七年的挣扎和努力,都算什么?

    如果我的经历是虚幻的,那我这个人呢?是不是也是虚幻的。

    唉,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人了。

    “小七,我是谁啊?”

    系统好半天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它不会回我时,它突然说道:

    【是‘哔——’】

    我:???

    这怎么还消音了呢?我的身份就这么见不得人,还得打个马赛克?

    系统叹口气,换了种说法:

    【是玛利亚。】

    不是玛利亚·德米特里耶芙娜·伊萨耶娃。

    是玛利亚。

    “是嫌名字太长废口水吗?”

    【不,只是玛利亚。】

    我在路边坐了很久,懒懒得不想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来人往。

    等到夜晚彻底浸凉身上的衣衫,等到车辆稀少,连路灯都熄灭了几盏,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此时已经过了零点。

    走进家门的时候,我正跟日常熬夜的肝帝打电话:“安吾先生,有没有一种异能,能完全抹除我在别人那里的全部记忆?

    安吾先生沉默片刻,有点意外:“你要做什么?”

    “我觉得我的工作性质有点危险,我的……我的母亲是普通人,我希望她最好能忘掉关于我的存在。”

    “异能特务科没有,不过有个组织——【第七机关】,应该关押着这样的异能者,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拜托您了。”

    我松了口气,脚下拐了个弯,话锋一转:“对了安吾先生,既然西格玛出事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

    话音未落,穿过院子里幽径和层叠的绿植,我看见坐在门廊上的太宰治,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曲,登徒子站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前是台阶,身后有明光。

    “不要叫美人,要叫帅哥。”他正在教登徒子说话:“来,跟我学——帅哥~”

    “美人~”

    “帅哥。”

    “美人。”

    “帅哥帅哥!”

    “美人美人!”

    太宰“啧”了一声:“你这只蠢鸟怎么回事?故意的吗?”

    大概被“蠢鸟”这个词激怒了,登徒子特别不屑道:“呸!秃子!丑东西!”

    结果就因为这么一个称谓,太宰撸起袖子,特别没出息的和鹦鹉打了起来。

    他跳起来揪登徒子的尾巴毛,而登徒子扑腾着翅膀,用嘴叼他的脑袋。

    明亮的门廊顿时鸡飞猫跳,好不热闹。

    “哎呀我认输,别啄了要秃了……松嘴,再啄就拿你煲汤!”

    “丑东西丑东西丑东西!”

    “行吧行吧,我是丑东西,你个蠢鸟!”

    登徒子“气呼呼”地飞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叫:“丑东西~丑东西~”

    “你那边怎么乱糟糟的?”电话那头,安吾先生问我:“刚刚说不用什么?不用考东大吗?”

    我望向正拍打着沾上鸟毛的风衣的太宰,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东大还是要考的,我忽然觉得学历也蛮重要的。”

    安吾先生有点疑惑:“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扔下句“没什么”,直接挂断电话,走到台阶前仰头看太宰:“你怎么不去睡觉?”

    “等你呀,你又没说今晚不回来。”

    太宰捋着自己蓬乱的黑发,用不满的口吻嘟囔道:“你这只鹦鹉真的太笨了,怎么教都学不会。”

    我脚步轻快地拾阶而上,坐到他身旁:“是啊,太笨了。”

    和鹦鹉打架还能输,真笨!

    太宰扭过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忽然朝我招招手:“由果果,靠近一点,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怕又是什么恶作剧,我带着几分警惕,慢吞吞地蹭过去。

    他忽然伸出手放在我的头顶,把我按到他的腿上。

    “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吧。”

    他捂着我的眼睛,语气轻缓,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了然和关切,还屈起另一条腿,让我枕得更舒服一点。

    就像在路边时那样懒得动弹,我屈从于这份关怀和陪伴,没有丝毫反抗,心里却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温暖的,酸涩的,软绵绵的东西,慢慢膨胀,膨胀,再噗地一声破开。

    最后汇成温柔而阔大的暖湖。

    良久,我小声问他:“我是谁?”

    如果我的出生是一个连环局,如果我曾经历的痛苦被抹消殆尽,那我还是我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究竟是谁呢?

    或者说,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太宰松开手,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门廊的地板上,身体微微后仰。

    那不带丝毫阴霾的、清润而开朗的声线缓缓流进我耳中。

    “生命的形式多种多样,生活方式也是,选择一种身份,就相当于选择一种生活。”

    “你可以是高穗由果,可以是光头强,可以是玛蒂达,可以是可口可乐,可以是荔枝和西瓜……甚至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种存在。”

    “以上这些,变换的不过是生活方式。不变的是思想,是灵魂。”

    他低下头看着我,微微弯起的眼眸里闪烁着琥珀色的微光,悠然开口道:

    “你之所以成为你,并不来自于你是谁。而是因为你的那些经历,因为你选择努力活下来,才成就了今日的你。”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

    “那……如果连经历都是伪造的呢?如果我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剧本,如果……我是说如果,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应该有我这样的存在呢?”

    说完我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太宰突然笑了,是那种少见的、含着几分少年气的、理直气壮的笑容。

    “到底是谁安排的剧本呀,我要给他送锦旗,送两面!因为这剧本太太太可爱了,竟然能让我遇到你。”

    我轻笑了一声。

    “等我打听到是谁,一定告诉你。”

    之后我们安静地看着头顶的星光,好半天没说话。

    沉默良久后,我一下子爬起来,元气满满道:“我又好了,现在我要去做一件事。”

    “很重要吗?必做不可吗?”

    “必做不可。”

    “我能帮到你什么?”

    “只能我自己,你去不了。”

    太宰长叹一口气,托着腮说:“原本还大言不惭地说,尽量让你不再用那个能力,可还是失算了呢。”

    他重新看向我的眼睛:“我可以看着你离开,再看着你回来吗?”

    “可以。”

    “等你回来,我想听你讲述这段旅程。”

    “好。”

    他再次叹口气:“时间定在哪里?”

    “八年前,我八岁的时候。”

    我决定回到八年前,弄清楚一些真相,再用能力跳回现在的时间点。

    “八年前啊……”他想了想:“那时候我不在横滨呢,如果方便的话,由果能去青森县津轻市最大的鱼港吗?”

    我爬起来,疑惑地问他:“去那里干嘛?”

    太宰眨了眨眼睛,露出神秘的微笑:“那里有个总是坐在石头上望天的小男孩,他很想要一颗糖果。”

    八年前的太宰治吗?

    所以我成了时空派送员?

    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发展出一个新业务呢?说不定可以靠这个赚很多钱。

    可惜这个业务太费头发,不然真的可以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