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小,没什么力气,甚至都得站在凳子上俩手使劲儿,才能一点点地给她绞头发,”池野自嘲地笑了声,“然后就剪歪了,散开一看,特别丑,还有个大豁。”

    他吹着梳子:“我妈妈当时就哭了。”

    佟怀青抬眸看他,从围罩下伸出手,轻轻扯了下池野的衣角。

    “没事,”池野笑着,“跟你说着玩呢,那时候我吓得不行,以为是自己给她剪坏了,才把妈妈给气哭,结果她抹着眼泪出去,给头发卖了后又回来,抱着我说对不起。”

    脖子处的固定带被解开,池野抖落了下围罩:“剪完了,等着,我给你拿镜子。”

    佟怀青已经站起来,小跑着去水池子那:“不用,我自己看……哇!”

    池野半开玩笑:“你可别也哭啊。”

    “没有,”佟怀青用手捂着嘴巴,“真不错,比我在理发……比我自己剪的好看多了!”

    还真是,长度短了,稍微打理了下型,完全不夸张也不追求花样,看着就舒服。

    佟怀青扭头:“我再洗一下。”

    其实也没落下多少发茬,都被池野及时清理干净了,用毛巾擦着呢,池野站在门口:“我给你吹头发吧?”

    佟怀青顿了顿:“好。”

    指腹穿过潮湿的发丝,热烘烘的风吹得耳朵发痒,佟怀青垂着睫毛,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洗漱台前,池野站在他的背后。

    要给对方吹头发,距离就要很近。

    池野个子高,佟怀青就没必要再坐下,也不怎么用举着胳膊,吹风机的“嗡嗡”声中,佟怀青悄悄看前面的圆镜,他正好抵着池野下巴那个位置,而肩膀,比人家窄了许多。

    池野一条胳膊,就能揽住他整个人。

    心尖都发麻。

    佟怀青舔了下嘴唇,还是问出来了:“那,阿姨现在呢?”

    他能感觉到,池野刚刚很难过。

    “不在了。”

    语气轻松。

    吹风机开关按下,耳畔的热流倏然消失。

    “没事,我看得很开,人生都是这样,总有人要先走的。”

    佟怀青低着头:“哥,我也得走了。”

    池野揉了下他的头发:“说什么呢。”

    “我得回去了,”佟怀青转过身,狭小的洗漱台前,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路上再花费点时间,六点前,我得回去。”

    手指撑在后面的台子上。

    因为用力,还是指尖发白。

    他真的很卑鄙。

    窥得了池野的伤痛,还要故意说一句,我也要走了。

    往人家心上刺。

    可这样,是不是就记得更加深刻,不会只把他当做一个小小的朋友,当做自己偶然间的善行,池野的心那样好,他帮助了许多人,他是许多人的依靠,不仅仅是自己。

    那么池野再想起他,就不会是模糊的吧。

    起码,能痛下。

    就像被只小动物,轻轻咬了一口。

    佟怀青收回手,背在身后,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对不起,哥,我真得走了。”

    他若无其事地扬起脸:“抱一下吧?”

    池野从刚刚,就开始沉默了,这会儿脸更是黑得要命。

    “不抱。”

    他撇过头:“这说的,跟要生离死别似的,都是再也见不了才……”

    话没收完,他就被人抱住了。

    佟怀青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笑。

    “说不定,就是真的再也见不了啦。”

    池野的胸膛很温暖,能听到有力的心跳声。

    佟怀青闭上眼睛,鼻子发酸。

    他没有得到回应。

    对方沉默着,像堵山似的站在原地。

    让我再多抱一会吧。

    对不起。

    佟怀青使劲眨了下眼睛,正准备收回手,下一秒,被人捏着脸,强迫着抬起头来。

    “啊,干什么……”

    池野喜欢这样逗孩子,捏着脸玩。

    俩孩子都抱怨,哥,你手劲儿太大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也这样逗过佟怀青,没舍得直接单手捏,而是用两只大手,轻轻地往中间挤一下,红红的小嘴巴撅起来,可爱得不行。

    但是现在,嘴巴是撅起来了,红的却是眼睛。

    疼的。

    池野低下头,目光平静:“跟我说,童言无忌。”

    佟怀青憋着嘴,老老实实地跟着:“童……童言无忌。”

    手劲儿太大了,感觉等会自己脸蛋上,肯定有俩指头印子。

    池野没有一点怜惜的样子,只是稍微往下弯了点腰,盯着对方的眼睛。

    “说,佟佟要健康,平平安安的。”

    这么羞耻,佟怀青不可能跟着读,略微往外挣扎下,又被轻而易举地捏着脸转了回来,终于结结巴巴地张口。

    毕竟,真的很疼。

    “说。”

    “我、我和池野都……”佟怀青眼角泛着泪,“都要平平安安。”

    对方终于笑了,松开手。

    然后,温柔地展开双臂,把他抱在了怀里。

    第37章

    黑色轿车车厢内,赵守榕胳膊搭着窗户,手指夹的一支烟眼看就要燃尽。

    司机面无表情地手持方向盘,副驾上的保镖看了眼时间,侧过脸来:“赵总,还有十分钟。”

    烟蒂擦着车身掉在地上,闪了下暗红色的火光就熄灭了。

    赵守榕嗤笑了一声:“有意思。”

    铃声响起,看着来电显示上“杨澍”的名字,赵守榕随手把手机撂一边:“继续等。”

    重新点燃一支烟,他不耐烦地狠狠吸上一口:“有这么难分难舍吗?”

    “对了赵总,”保镖摸了下自己头上贴的纱布,不太好意思似的说,“今天早上忘记告诉您了,地上有划痕,他们应该是把沙发推过去,跟床靠在一起了。”

    赵守榕戴着个金丝眼镜,显得眸子里的神情晦暗不明:“所以?”

    “让我想起自己上大学那会了。”

    保镖嘿嘿地笑了两声:“我们那时候出去开房,也经常把两张床拼一块。”

    他自顾自地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停下了抽烟,长长的一截烟灰随时都会掉下。

    “那时候瞎折腾,都是一宿都不睡……哎?”保镖疑惑地看着司机,“你掐我干嘛啊。”

    司机没什么表情:“别说了。”

    任谁都不愿意听人暗示,说自己儿子跟另一个男人搞到一块吧。

    可保镖脸上的表情特无辜:“怎么了,打扑克牌就得把床拼一块啊,不然挤得慌。”

    烟灰落在皮质座椅上的同时,赵守榕的眼角一跳,自下而上地看着站在窗外的佟怀青。

    “劳驾,”他头发短了点,背着个不大的包裹,表情淡然,“开下门。”

    与此同时,随着秒针的转动,时针正好停在六点。

    赵守榕往佟怀青身后看:“他呢?”

    “谁?”

    佟怀青反问后就坐上车,把包裹放在膝上,拧起眉:“难闻。”

    车辆开始向前驶去,赵守榕把烟头扔出去,打开换气:“晚上到机场,你先休息。”

    佟怀青的脸转向侧面,一直没有说话。

    窗外都是大团的火烧云,染红了天际和原野,连砖墙上的金银花都镀上了别样的色彩。

    秋季了,开得依然绚烂。

    今天是中秋,晚上池野特意蒸了螃蟹,池一诺耐心不够,就负责用小签子挤出蟹腿肉吃,陈向阳则慢条斯理地拆蟹黄,不多时,碗里就堆了老高。

    又喝了点烫黄酒,暖胃。

    醋碟里泡了姜丝。

    月饼是本地做的那种老式风味,小孩不爱吃五仁,也不爱青红丝,挑了个莲蓉的,拿刀切几块分了,图的是个团圆的意思,吃完抬头一瞅,皎洁的明月悬于中天,池野在院子里抽烟,说了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这晚,睡得都挺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