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道剑光自萧崇琰心湖间骤起,冲破重重封禁,最终落于掌心。

    他的手中无剑,却又像是有一把举世无双的飞剑正在仰首低吟,跃跃欲试。

    萧崇琰以剑为笔,在空中写出一个“一”字。

    一笔落下。

    金色剑光于黑暗中乍然亮起,首先是一线,然后向外扩散,最终亮彻这方天地。

    迷雾尽散,风雪骤停。

    天地间唯有一剑。

    持剑的少年一身黑衣,大袖飘摇,姿态闲适悠然,眼中尤带笑意,于剑光飘渺间,恍若谪仙。

    ……

    ……

    这是院中刺客最后看到的画面。

    在剑光亮起的下一刻,他们便被一剑斩断,无声无息消弭于世。

    而萧崇琰的目光从头到尾,甚至根本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萧崇琰如今只是问心境,境界低微,灵力稀少,且神魂破碎,剑骨不全,实力比之全盛时期远远不如。但他神识强大,剑意极为精纯,对付这几个外强中干的刺客本就不难。

    他需要不行剑相助,是因为他想要确认一些事。

    萧崇琰的目光落向更远,远到位于大陆另一端的那处十万大山。

    在人迹罕至的十万大山深处,有一道金色的剑光随着萧崇琰的目光落下,将某座峰顶飘散的数十道幽黑鬼影尽数斩灭。

    至此,那些刺客的生机才真正断绝,再无任何复生可能。

    那道剑光却仍不停止,自山顶向下斩去,将整座山峰从中斩断,剑光震慑下,无数黑雾破碎消弭,纷纷溃散逃逸,却又被剑光圈住寸步难行,只能哀嚎着化为灰烬。

    萧崇琰的眼中露出几分困惑不解。

    那一座被斩断的山峰,是一座养鬼蛊,那些袭击他的刺客,便是从那养鬼蛊里诞生的鬼物刺客。

    但豢养鬼物,化为己用,此等手段在那个地方并不稀奇,在沧澜大陆却是大忌。

    在自己离开的这千年间,沧澜大陆究竟发生了什么?

    “嗡——”

    这时有剑鸣声响起,像是要唤起他注意那般高高低低变幻不停,如同撒娇一般。

    萧崇琰收回目光,望向悬停在自己身前的剑光,神情微暖,说道:“不行,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听话,等我来寻你。”

    对任何剑修来说,本命剑都是他们的半身与同道,萧崇琰想要重新踏上大道,必然要取回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剑。

    他安抚般轻拍剑光,看不行剑磨磨蹭蹭离开,行至半路却不甘寂寞,于归鞘前再度去往九天。

    “嗡——!”

    九天上,蓦地响起一道剑鸣。

    那道剑鸣快意锐利至极,似可平世间一切不平事,或可斩尽天下万万物。

    那是时隔千年再露锋芒的酣畅淋漓。

    一剑而起,我自问天,九天之上,唯有一剑!

    冥冥中,似乎有青年清冷的声音与稚童软糯的声音同时响起,在萧崇琰心湖间震荡不已,那半副剑骨内万千道剑意也尽数苏醒,一时间剑气纵横,气象万千。

    九天之上,沧澜大陆亦被这声剑鸣惊醒,凡在抱一境及以上者不约而同抬首,望向同一个地方。

    中州神朝,落河尽头,流云巅上。

    那里有一把天下第一的剑,已经沉寂千年。

    大陆最西端,有一个背负长琴的少年渡海而来,忽然仰头,在剑鸣声中若有所思,随后调转方向,往东边而去。

    东边是东璜王朝的边境,边境上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山庄。

    山庄内,有人仰头望天,哑然失笑。

    而负琴少年背后长琴恰在此时震动不已,有剑吟亦从琴中蓦地响起,似在遥遥相和。

    少年有些讶异,伸手按住长琴,疑惑问道。

    “小九?”

    第3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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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崇琰微阖双目,再一次心湖自观。

    他坐在山巅,斜倚在那汪碧清的湖边,正在和自己的本命剑讨价还价。

    “不行啊,都一千年过去了,我们不差这几年。”

    “……不行?我不过问心境,如何强闯流云巅?”

    “不行,我如今伤得太重,尚且握不住你。”

    “嗡嗡!”

    在他身旁,由某把飞剑幻化而成的金色小人正在撒泼打滚,将山巅搅得一片狼藉。

    已经归鞘于流云巅的不行剑本体再度陷入沉睡,停留在自己主人心湖间的那缕剑识却精神抖擞,使劲浑身解数软磨硬泡,撒娇卖痴,缠着萧崇琰去找它。

    萧崇琰有些感慨。

    千年过去,大梦一场,不行剑还是这么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实属不易,该当珍惜。

    他对自己的本命剑一向最为耐心,伸手揉了揉金色小人耷拉着的脑袋,安慰道:“别急,最多五年,我就来接你回家。”

    五年时间,足够他从问心境跨越至守静境,真正握住不行剑,而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只是利用神魂力量遥遥请剑,便要元气大伤。

    五年于修士而言,只是弹指一瞬。

    不行剑闻言果然精神许多,金色小人开心地抱住萧崇琰的手指蹭了蹭,一脸傻乐。

    萧崇琰看了眼不行剑,又看了眼一直以来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九逍剑,微微一笑,突然有些欣慰。

    还是小九老成持重,让人放心。上一世流云巅赴约前便按他要求远遁海外,只等自己转世后破境神无再去取回,不会有任何意外。

    九逍剑所化银色小人感知到萧崇琰所想,有些紧张地扭了扭身子,偷眼去看自己的主人。

    萧崇琰的神情忽然一怔,像是有所感应般望向西方,沉默良久后,他有些无言地转头,正对上九逍剑偷偷看来的目光。

    “小九?”

    九逍剑神色严肃,眼神飘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山庄正西方,有一道属于九逍剑本体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笔直向他们而来。

    ……

    ……

    萧崇琰抬手,揉了揉额头,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心湖。

    他觉得自己的伤势仿佛更重了些。

    —

    小院内风雪漫天。

    萧崇琰倚在门边,脸色煞白,忍了又忍,还是抑制不住喉间痒意,侧首呕出一大口血来。

    他的眼前依旧在阵阵发黑,大脑嗡鸣作响不止,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几分力气,抬手将唇边溢出的鲜血拭去。

    以问心境强行催动神魂请剑,以半副剑骨驱动不行剑剑意,又在破开小天地后剑出万里,剑斩十万山……这对他的身体负担实在太重,让萧崇琰短时间内只能静养,无力再出剑。

    而他之所以先前要那般出剑,自然是因为从鬼物刺客身上感知到了养鬼盅的气息。

    这种饲养鬼物的方法来自鬼域,鬼域不在沧澜大陆,亦是三千世界之一,却独独对沧澜大陆虎视眈眈,每逢数百年便有大举入侵。

    二者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上万年,仇怨积累至今再难化解,唯有不死不休。

    一座养鬼蛊现世,背后必然有鬼族操纵。

    这意味着沧澜大陆如今已有鬼族潜入暗处,伺机而动。

    萧崇琰略微沉吟,指尖一道浅金剑意蓦地出现,倏尔间划破风雪,远行而去。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簌簌落雪声不断,他垂首掩袖低咳,望见指尖化不去的雪花,沉默片刻,随后闭上眼睛,神情有些厌倦,似乎觉得很是麻烦。

    ——有一道别有用心的灵力悄然落下,藏于细雪,来到他身前。

    这道灵力,来自鬼域手艺人中的“织梦人”。

    织梦人所负神通极其诡异,可窥探心意,编织梦境,极为诡谲难防,落入其间便是凶险万分,修行者往往对其避之唯恐不及。

    但萧崇琰却恰恰相反。

    此时此刻,他正敞开心湖,迎那道灵力而入,要令自己堕入梦境。

    因为他要借由织梦人之手回溯过往记忆,欲回到千年前的流云巅上——

    去将一切看得更清。

    雪下得更大了。

    有茫茫雾气渐从院中升起,不过数息时间便厚重得伸手不见五指,将萧崇琰的身形完全覆住,再看不见。

    浓雾深处,萧崇琰微阖双目,神情安然,似是正在冥想,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

    ……

    “本请来织梦人,是想让你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死去,也好少受些罪,可没想到你竟然宁愿清醒着痛苦万分死去……”

    一片白茫茫雾气间,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轻讽,有人低低开口,声音模糊,辨不出身份。

    “真不愧是北地魔君。”

    萧崇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