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反抗,所有的报复,都将落在他最重视之人身上。

    后来,他便上流云巅,成为天柱下四人之一,做成了那件极隐秘且可怕的杀局。而后他回到东璜,装作恍若无事,替那时仍在闭关的女帝萧珞处理朝政,不动声色扫去一切痕迹。

    作为萧珞最亲近的人,秦柯然自然知道萧珞与北地魔君之间的真正关系,他也知道萧珞必定会知晓流云巅上的真相——

    那个极其护短的女帝,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又是那样骄傲肆意,一旦发现真相,必然忍耐不住,一定会直接出手。

    萧珞是赢不了那人的。

    她会死。

    就像那个人除去北地魔君那般,无声无息、痛苦万分地死去,没有任何人能知道真相。

    所以秦柯然一反常态,开始结交朝臣,联合武将,培植自己的势力,渐渐成为东璜权倾朝野的权臣,也成为众人口中野心勃勃,媚上欺下的佞幸奸臣。

    他为博取那人的信任,不惜自愿被种下银牵情,甚至对萧珞下毒,要令她境界无法再进一步,不至成为那人的威胁,以至于像当年的北地魔君那般,被联合设局除去。

    他会为萧珞挡下一切,而萧珞也终究会明白他的心意。

    然而他最终还是错了。

    记忆在飞速流逝,秦柯然的记忆回到逼宫那日,站在朝凤殿内,看着上首女帝冷漠看向自己,毫不留情出手将自己击落,忽然觉得一阵茫然。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吗?

    秦柯然恍恍惚惚地想着,记忆在不断向前翻去,划过他与萧珞并肩而战的那些年……再向前,到他刚刚自萧珞府中而出,进入朝堂被百般刁难的那段岁月……

    那么多年来,无论发生何事,始终有一人站在他身边,不顾千万人阻拦。

    “柯然,虽然这一切很难,但我相信你。”

    “我们一起,可以跨过所有的困难。”

    后来两人的境界越来越高,萧珞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在朝堂中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足,而秦柯然的能力也渐渐被朝堂认可……

    在与鬼域一战中,他领军镇守于未竟岭天柱战场,死死守住了东璜境内的鬼域投影大门,不知多少次陷入绝境,濒临死亡……但都是萧珞的那一句“我相信你。”支撑着他一直血战到最后一刻。

    大战胜利后,萧珞是怎么说的?

    “你看,我们这不就是成功了?”

    “我们彼此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遵从心意一道前行,无论这条路上未来还有什么阻碍,都可以携手跨过。”

    记忆中的那个俏丽少女已经成长为威势凛然的帝王,却在庆祝战争胜利的庆典前夕抛下所有朝臣宫人,奔向彼时仍旧与东璜朝堂有些格格不入,始终孤身一人的自己。

    她身着最高贵威严的帝王冕服,拥住自己的手臂却极尽温柔,脸上只有最纯粹的开心笑容。

    她说:“我想与你一同走到这条大道的最后。”

    “阿珞……”

    秦柯然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双手,却只是穿过了一道虚影,而后眼前一切再度化为泡影,消散不见。

    他知道那是他抓不住的承诺。

    是他失约了。

    秦柯然神情怔怔地注视着眼前不断闪回的记忆,心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他与阿珞……他们曾经一路同行,深信彼此,毫无保留,但后来却是渐行渐远,大道殊途,再回不到从前。

    所有一切,都开始于那一天。

    在他遇见那个被迷雾深深笼罩,操控着白色灵火……无比强大,可怕至极的人后,他便已经深陷恐惧,无法相信自己,从此顾虑重重——

    再寻不回曾经的心意。

    ……

    ……

    记忆的回转越来越快,如同漩涡般让他越陷越深,秦柯然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两人最开始相遇的那天。

    那是他被卖入风月楼后的第一次接客,点了他的客人是个一身黑衣的俊俏少年,一举一动间威势深重,看着便贵不可言。

    于当时的秦柯然而言,那个黑衣少年,是动动手指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贵人。

    当时他跪伏在地请安,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慌乱,却忽然被一人温柔扶着肩拉起身,听见有人含笑轻语,告诉他。

    “抬起头,不要害怕。”

    他抬头,从此看到了光。

    秦柯然看着阳光下那个女扮男装,英姿勃发的少女,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记忆中的少年轻声低语,对自己说道:“我要变得强大,有一天能与她并肩。”

    为她驰骋沙场,为她守住国门。

    与她,朝朝暮暮,白首不分离。

    ……

    ……

    萧崇琰退出了秦柯然的神魂。

    他看着陷入回忆,神情微茫的男人,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告诉皇姐。”

    不论你所做是对是错。

    萧崇琰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满室寂静的囚牢,和跪于正中,一脸似哭非哭表情的秦柯然。

    一场记忆回溯,让秦柯然重新看过自己这一生,而到最后,他却已经再看不清自己的本心。

    他费尽心机,殚精竭虑,到最后却是失去一切,一无所有。

    他没有守住自己的本心,偏离了最初踏上的大道,最终将自己逼向了绝路。

    汲汲半生,可能忆起自己最初心中所想?

    而如今行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他可还能记得自己真正所求……究竟为何?

    —

    萧崇琰离开沉铁狱后便回到了东璜皇宫。

    此时夜已很深,他独自走在御花园内,仍在想着秦柯然所说的话。

    “你会害死他们所有人!”

    “我们四人都不知道其余人是谁……”

    很显然,秦柯然只是流云巅四人之中,知情最少,受蒙蔽最多的那个人。

    而在那四人之后,还有更多的人。

    他们彼此牵连而成一张大网,早在过往数千年间将整座沧澜大陆笼罩,一点一滴蚕食着此间天地,只为达成某个目的。

    与天柱有关?

    还是与鬼域有关?

    而编织这张大网的那人,那个被白色灵火环绕,令秦柯然恐惧如斯,无法升起任何反抗之心的大修行者……又会是谁?

    如今沧澜大陆九天之上,唯有十二位亚圣。

    那个人,可在他们之间?

    若是如此,则必然早已有人破境神无,成就半步圣人,却至今秘而不宣。

    又或者,九天之上,还有人站得甚至更高。

    而这十二人中,又有几人身在那网间?

    站在自己身边的这几人,既已选择站在那些人的对立面,未来又将如何?

    萧崇琰向东望去,看到乾元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显然萧珞正在彻夜处理朝政,便如同过去千年的每一个夜晚那般。

    他再向西望去,看到自己的寝宫内只点着三两盏灯火,知道有人还在等自己回去。

    顾璟在时,总是不喜有宫人在场,早早便要将他们遣散。

    那个人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要他喝药,为他弹琴,一反常态得唠唠叨叨,却意外得不令人讨厌。

    有时候萧崇琰甚至觉得,顾璟那副无可奈何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实在看着格外有趣,让他忍不住就想要看的更多。

    他最后向大陆更西边望去,看向那座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流云巅,有些叹息,不知山巅那人,此时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但萧崇琰只是知道,不论是景珩,若空,还是皇姐萧珞,他们这些人兜兜转转近千年,虽然有过无数怀疑与迷茫,也走错过无数条路,做错了很多的事……但所幸他们最终依旧守住了那一点本心。

    扪心自问,而后前行。

    修道如此,人生亦如此。

    ……

    ……

    “去见秦柯然而已,为何去了这么久?”

    这时有道声音自他身后蓦地响起,萧崇琰回身,看到顾璟负手站在月下,朝自己望来,神情间像是有些不悦,眼底神色却很无奈。

    “走吧,我们回去。”

    怎么都等不来自家伴行者的顾璟终于坐不住,亲自来抓人回去喝药,本是想要冷下脸好生教训一番,却在看到少年于月下白衣飘飘,神情飘渺的刹那,忽然又软下了心肠。

    顾璟在那一刻,不知为何总觉得萧崇琰像是有些疲惫,像是需要……有人等在他身后,对他说一声“一起走吧”。

    所以他自然而然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只是很轻又很稳地开口,说出了那句他认为萧崇琰最想听到的话。

    走吧,我们回去。

    我们一起走。

    萧崇琰看着月下的那人,神情微怔,心想那顾璟呢?

    顾璟的大道,又将落在何处?

    三千大道终究殊途,他们踏上彼此的大道后,可还能始终如一,坚守本心再无动摇?

    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却忽然偏转过身,望向沉铁狱的方向。

    与此同时,顾璟亦回身而望,看向同一个方向。而下一刻,御花园中气机微动,女帝萧珞的身形蓦地出现,负手而立在两人身前,冲他们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秦柯然死了,神魂被抽离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