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太学学生在页安的指引下一个接着一个扶起佛修,跃上剑气长桥。

    荒魂谷上空,一时流光四溢,剑气纵横。

    眼看着太学学生一个个登上剑气长桥,身形渐行渐远,页安轻舒口气,转向萧崇琰,微笑开口:“久闻天空城大名,今次得缘入内一探究竟,还要多谢殿下。”

    萧崇琰不知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页安和若空一同上去,却忽然微微一愣,抬头望向九天。

    “吼!”

    下一刻,疯狂的嘶吼声自剑气长桥与密林间同时响起,无数鬼物自林间涌出,竟似是不顾性命那般直直撞向顾璟落下的阵法。

    无数鬼物以自己的身躯作为基石,后来者踏着前方鬼物死去的躯体,一层层堆叠而上,将那阵法撞击得摇摇欲坠!

    而更糟糕的,是鬼物聚集引来的鬼气如潮水般向众人冲刷而来,浓厚的鬼气汇聚在林间,最终引得天柱震动——

    而鬼域投影亦再不掩藏意图,于九天落下磅礴鬼气,如一道漆黑光柱,无视顾璟的阵法阻拦,直直没入若空的体内!

    猩红鬼火于刹那间在若空的眼中亮起!

    “吼!”

    与此同时,密林间陡然升起一道深黑身影,一条足有百丈高的巨蟒朝向九天咆哮不已,强悍地撞向那光柱,猛地张开嘴,吸走其间远远不断落下的鬼气!

    是藏于若空体内的那只鬼念!

    两方以若空的身体作为战场,彼此拉锯。

    一方要将鬼气尽数汇入若空体内,将其完全转变为无知无觉的高境鬼物;而另一方则要截断鬼气输送,将若空与鬼域的连结就此中断!

    “啊啊啊!怎么回事!”

    “他们醒过来了!不,不能杀了他们——小心!”

    在若空因为鬼气再度出现鬼化迹象的同时,上方剑气长桥间,那些佛修亦同时发狂,正与太学学生战作一团,令太学学生一方束手束脚,顿时陷入危机。

    荒魂谷内,形势再度逆转——

    又回到了片刻之前!

    “页安,上去,不要留在这里。”

    萧崇琰挥手将页安拍向剑气长桥,身形微颤,脸色一片苍白。

    鬼念吞噬鬼气越多,反馈于他便越多。

    他的身体天生亲近鬼气,但他却偏偏不走鬼道,由此而导致的冲突便更剧烈,若剑气与鬼气真正交锋,那便将引发比血脉风暴更为可怕的大道争锋——

    足以彻底断了他的大道!

    “嗡嗡!”

    不行剑倏尔掠上九天,于剑气长桥四处出剑,为太学学生掠阵。

    萧崇琰后退一步,敛下浑身剑意,勉力维持住体内剑气与鬼气平衡。

    殷红血迹自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衣袖间,没入黑衣很快失去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神情越来越淡。

    “铮!”

    另一边,顾璟毫不留情一掌击晕齐小奇,将其扔向页安,接着按上空乌琴,杀意森然的琴音骤起,化作凛冽剑光,向九天而下的那道鬼气径直而去。

    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截断那道鬼域落下的鬼气洪流!

    然而鬼念尚且年幼不说,毕竟没有鬼道为根基,很快便显出颓势,而单凭顾璟一人,远远无法破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鬼气。

    原本渐趋平衡的拉锯,很快便又向鬼域开始倾斜。

    “你们不行。”

    萧崇琰在旁看了会儿便知道这样下去没有结果,只会令顾璟也受伤。

    若空在他身旁盘坐于地,手持佛珠默诵佛经,却几乎已经点不亮那一道浅浅的佛光。

    黑衣的僧人几乎已被猩红鬼火全然吞噬。

    “还是我来吧。”

    他思考着该用哪一种方法破局才没那么糟糕,却发现无论哪一种方法,其结果都很不怎么样。

    “不行。”

    顾璟显然也很清楚萧崇琰能做些什么,又会付出些什么,神色顿时沉冷下来,毫不犹豫地开口拒绝。

    “你也不行。”

    “再试试。”

    “试试也没用。”

    “你说过没有下次了。”

    “嗯,那是我说错了。”

    ……

    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一边打架,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在他们身后,若空手中不断转动的佛珠微顿,那双跳动着猩红鬼火的眼睛睁开,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老师和冕下啊……还是像曾经那样。

    不,是比曾经更亲近,也更坦诚。

    让人看着便觉得欢喜无限,为他们高兴。

    大道途中,得一同道者何其之难,何其有幸。

    希望他们能一直一直,这样并肩而战,携手同行。

    若空轻吸口气,停下始终在运转的佛宗心法,在体内骤然活跃起来的鬼气间进入心湖。

    茫茫雪原上空,是鬼域深红的天空。

    最纯粹干净的白雪下,倒映着最深重残酷的罪孽。

    若空赤脚踩上冰冷的雪地,一步步向雪原深处而去。

    最后他来到一株小小的幼苗前,蹲下身轻轻捧了把土,洒在那一处松软的土壤间。

    千余年过去,曾经的小和尚始终没有长大。

    曾经躲在老师身后,失去指点便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瞻前顾后犹豫畏缩,以至酿成大祸。

    后来躲入鬼狱深处,想着入鬼狱了此一生,以作赎罪,实则却还是惧怕面对现实。

    老师与冕下护了他这样久,始终不曾怪罪于他,但他却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躲在羽翼之下。

    小和尚,终究要长大。

    若空于那幼苗前盘膝而坐,微笑着闭上眼睛。

    湛然佛光自他身上骤然浮现,尽数没入那株幼苗,令其顷刻间拔地而起,长成一棵参天巨木!

    无尽雪原下,根茎飞速生长,爬满整座心湖天地,令万里冰原瞬息碎裂。

    深红天空上,枝条尽情伸展,不断向上,直到将那天幕捅穿,破天而出!

    “喀擦。”

    他的心湖天地碎了。

    而后是金色佛光大亮,将神魂席卷而入,化作灯芯继续燃烧!

    荒魂谷山林间,无比神圣浩渺的佛光自盘膝而坐的黑衣僧人身上散发而出,无声无息间,将那九天鬼气拦腰截断,消弭殆尽——

    顾璟与鬼念联手都无法做到的事,若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因为他此时正在做的,是佛子圆寂!

    一盏巨大的长明灯虚影自若空身后缓缓浮现。

    一位亚圣佛修燃烧自己的神魂心湖,将自己的毕生佛法功力尽数化作灯芯,为这世间点上一盏灯。

    长明灯现,坐地成佛。

    佛光湛然亮彻天地,将所有鬼物尽皆驱逐。

    照亮那条通天的路!

    “我知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在顾璟与萧崇琰同时望来的目光中,若空轻声开口,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们知道我已经与鬼域连结在一起,只要我不死,鬼域投影都不会被真正除去。”

    “但我也知道了啊。”他叹息着,眼中猩红的火光渐渐黯淡,“小若空不想再让老师与冕下为自己受伤了。”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道。”

    就像八百年前他的选择那样,那是一种赎罪,又何尝不是源自他的心意?

    我不入鬼狱,谁入鬼狱?

    我不以身殉道,又有何人来殉?

    “走吧,去走你们该走的路。”

    去登你们注定要登的那条大道。

    “行走此世,能得明心意,便足矣。”

    长明灯下,黑衣僧人眼中的火光已然尽数熄灭,脸上却始终挂着一抹轻渺的笑意。

    与此同时,鬼狱最深处的天柱下,忽然有一棵菩提树拔地而起,枝条伸展舒张,缠绕上那破碎不堪的柱身,牢牢维系住了最后一分将倾的颓势——

    若空以自己最后的力量,化作参天菩提,撑起了东方荒魂谷天柱!

    剑气长桥上,所有人面朝东方垂首行礼,向这位舍生救世的佛子致意。

    自此之后,无人再敢忘记荒魂谷中那一盏长明的灯。

    —

    萧崇琰与顾璟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他们的神情间有些感慨,也有些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