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慢慢走到装着燕南天的大缸前,慢慢蹲下来,双手扒着缸沿,双眼看着燕南天憔悴削瘦的面容。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万春流意识到他这次突然回来,发生了某些不易察觉的变化,走了出去,贴心关上门。

    门一关,这里成了紧闭的空间,大片的白气从两个缸里散发出来,压抑得很。

    容蛟看着小鱼儿握住了燕南天放在缸沿上的一只手,像雏鸟一样依偎上去,嘴唇轻轻煽动,在说什么悄悄话。

    容蛟礼貌地没竖起耳朵,眼睛转向另一个大缸,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子坐在缸里,他不像燕南天那么有劲。燕南天是直挺挺地坐在缸里,像在打坐。而容暇光则是靠在缸壁上,通身写着无力,他比燕南天更像一个植物人。

    容蛟来到容暇光面前,也蹲下去,去握他的一只手。

    这只手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它也很瘦,骨头上只剩皮粘着似的。

    容蛟情不自禁用余光去探燕南天,看到对方被小鱼儿握在掌心的手,那只手很饱满,骨和皮之间还有一层脂肪。

    心里不禁想:他真的是植物人吗?

    燕南天可比容暇光多躺了十余年,他的脊背为什么这么挺直?他为什么比容暇光还胖?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忍不住去看燕南天和小鱼儿。

    小鱼儿的眼神带着依恋,容蛟又忍不住想:他是否后悔了答应花无缺的决斗?

    木柴在火中噼里啪啦响,容蛟一直观察着燕南天的那只手。

    突然,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只手的无名指弹跳了一下。

    小鱼儿握着燕南天的手,告诉他自己在外的经历,交了哪些朋友,慢慢地又说起与花无缺的决斗。

    他说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时,突然感觉掌心还有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懵了。

    那感觉就像有只虫子从他掌心慢慢爬起来。

    他感觉自己低头的动作变得好迟钝,他打开了手掌,那只宽大的手就放在他手心里,无名指再次动了动。

    小鱼儿咽了咽唾沫,猛地握住那根会动的手指。眼睛紧张地盯住燕南天的脸,容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目光也放在燕南天身上。

    两行期待的目光下,那双眼睛唰的睁开,射出两道精光。

    他双臂猛地一升,人也跟着站起,嘴里发出一声长啸,大缸砰砰砰地炸开。

    容蛟和小鱼儿惊慌地避开那些碎片,飞歌在震动中恢复清醒,眼见着碎片把容暇光的大缸打碎了,连忙扑过去接住容暇光软下来的身体。

    病房一下轰然倒塌,只剩一扇矗立的门。

    木门突然打开,万春流出现在门外,瞪着眼,哆哆嗦嗦大喊:“燕……燕南天……”

    燕南天精悍的身躯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万春流不小心扯下自己一根胡子,疼得再一哆嗦,这哪里有活死人醒来后的样子!

    “刚才是什么声音?”

    十里外的李大嘴蓦地从床底下钻出来,再一次重复:“刚才是什么声音?”

    哈哈儿扛着包袱一颠一颠地往外跑:“燕南天醒啦——快跑——”

    杜杀擦着刀走出房门,“叫什么叫,醒来又怎么样?一个睡了十几年的老骨头了……”

    屠娇娇结伴阴九幽从他身前飘过,幽幽地留下一句话:“老骨头能有刚才的动静么?”

    杜杀擦刀的动作停住,就见李大嘴神情严肃的提着包袱出来,他喊住他:“你也要逃?”

    李大嘴冷笑:“逃?我只是到了该出谷的日子了。”他背着手,遥看远方:“江湖人怕是要忘记我李大嘴的名号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杜杀的视野中。

    “不就一个醒来的活死人嘛?至于嘛?一群胆小鬼,查都不敢查一下就跑了。”

    杜杀舔/舔嘴,把刀擦得锃亮后,往谷外走,“江湖上也快忘了我血手杜杀吧?哼哼,是该重出江湖了!”

    ☆、花开花落

    其实燕南天在十几年来,没有陷入深沉昏迷,他听得到外界的声音,他能感受到万春流在他身上使用的各种治疗方法。

    他其实在练一门旷世神功——嫁衣神功。

    这门功法最关键的一处就是破而后立,练到六七成时,就要将功力全部毁去,重头来过,犹如凤凰浴火重生。

    所以尽管他在外人眼中一直昏迷,却也能知道他带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现下,他矗立在破房中,头颅慢慢转动。

    燕南天站在正中,他的左方是小鱼儿,右方是容蛟,右后方是飞歌和容暇光,正面是呆呆握着门把手的万春流。

    他的眼睛看着万春流。

    他没有睡到几十年,那名婴孩自然没有几十岁,所以他对面的白胡子自然也不是江枫的孩儿。

    燕南天撇开视线。

    向后移去。

    他见到容蛟的面容后怔了怔,有种熟悉感。

    他的义弟当初被誉为江湖第一美男,能生下美貌的男孩也不足为奇。但那种熟悉感不是想到江枫的熟悉感,应当是另一个人。

    燕南天看了容蛟眼睑下的红痕,眉间拢起,似是陷入了回忆。

    “燕伯伯!”

    熟悉的声音。

    这一声燕伯伯让他的胸膛一震,他回过神,掠过飞歌和容暇光,直直对上小鱼儿的眼睛。

    燕南天想了很久,义弟的孩子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像义弟?

    像弟妹?

    或是结合了两者的长处?

    但只有真正见到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感叹——他就该长成这样!

    “你……叫……小鱼儿?”

    燕南天说得很慢,毕竟已经十几年没说过话。

    声音枯哑得像命不久矣的老人。

    小鱼儿发现自己的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他努力睁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燕南天似的,仔仔细细的把他看个遍。

    “我是。我是小鱼儿,燕伯伯。”

    容蛟以为的两人相拥的感人肺腑场面,没有发生。燕南天就像上门拜年的严肃长辈,一字一句告诉小鱼儿:“你有姓……”

    “我姓江。”小鱼儿接道。

    “江,江……”

    它好像触碰到了燕南天某根深邃的神经,他眼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厉声道:“江琴!我要找江琴那厮——咳咳!”

    他一激动,立马咳了起来。

    小鱼儿飞奔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越来越沉,再一看,燕南天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缓缓向地面滑去。

    这简直就像是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小鱼儿脸色一白。

    没等他求助,容蛟就已扶住燕南天另一只手臂,万春流也快步走到燕南天面前。

    而燕南天的眼皮慢慢合上。

    “怎么了……燕伯伯他怎么样了?”

    在小鱼儿的颤声中,万春流提起燕南天的手腕,细细诊治一番,随即露出笑容。小鱼儿因此放下心来。

    万春流笑道:“无事无事,毕竟睡了十几年。等好吃好喝的修养一番,又是一条好汉!”

    “病房”没有了。

    众人把燕南天扶到了万春流平日睡的床上。

    还缺少一张病床,容蛟和飞歌照料着容暇光,小鱼儿出去查探。他没有忘记正是五大恶人,燕南天才有此一睡。

    小鱼儿来到恶人们的住处,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他才发现,恶人谷清净了许多。

    难道听见燕伯伯醒来,便吓出去了?——他这般想着,回到了万春流的屋子。

    他们来到谷中时还是大白天,把容暇光交给万春流,飞歌与容蛟出去砍木头重新做一张病床。

    飞歌的武器是一把剑。

    剑身较为狭长,用来劈木头不是上上之选,他劈得艰难,心也不在焉,“江小鱼的伯伯睡了十几年才醒,不知道我们的姐姐要睡多久啊?”

    容蛟更正他的病句:“是哥哥。”

    飞歌蔫了。

    漂亮的大姐姐变粗糙的大哥哥,这不是简单能接受的。

    “况且他们的情况又不相同,”容蛟用手臂量着木柴,估摸做张大一点的床,一边说:“你也看到了燕南天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与他相比,暇光就是只冻猫子。”

    燕南天刚苏醒的状况,就是猛虎下山的写实照。

    “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容蛟最后总结。

    飞歌不吱声了。

    一下午做了张粗糙的新床,垫了床铺,搬去给容暇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