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哲瞳孔微缩,陡然恍然大悟。

    原来对方在导弹井底部藏着黑色圆形舞台的用意,并非是针对自己留下的谎言所进行的讽刺,而是对方早已经决定的谢幕表演的序幕。

    自己踏入属于对方的序幕的同时,却不知道自己也步入了对方早已决定的终局。

    原来对方的精神世界始终围绕着两大部分运转。

    犹如拥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精神主体。

    自己则早已经分别败给了对方赋予的感官以及对方执着的仇恨。

    活着好吗。

    这是他对屠休的唯一要求。

    对方却已听不见……

    第246章 锚记-3(2合1)

    他盯着自动挂断的视频电话,迟了几秒才意识到对方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失去观众的大吼大叫,只会沦为毫无价值的表演。

    拙劣且可悲。

    没必要。

    算了。

    失去仅剩的阐述途径的他,眨眼就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伸手将蓝牙耳机取下,抡圆了手臂,将其投掷出去。

    一个。

    两个。

    他满不在乎地看着它们先后消失在视野内,这才重新抬起手,再度把玩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

    不知不觉间,这件属于对方的东西,跟通过“依附”从对方那里窃取来的习惯性动作,已经嵌入他的灵魂,成为他新的“本能”。

    一次毫无意义的失败窃取,甚至没来得及知晓这个吊坠真正的用途是什么,又为什么值得对方如此看众。

    他最初的选择,既是对的,也是错的。

    他在整个世界背叛自己后,选择了以同样的方式去报复世界。

    他想报复这个没有为自己保留一席之地的世界,却始终沉溺于可悲的自我满足之中,既没有为远大志向,也没有为其舍弃自身一切的觉悟。

    说到底,一切都出于他个人的私欲,而不是为了别人。

    因此他并不伟大,也不可能伟大。

    注定失败的反抗,注定无法改变现状的计划,注定了失败的结局……这就是没有为自己赋予历史使命感的普通人与那些能引领未来的伟人之间的鸿沟。

    于是,他的过去已经过去,他的未来注定不留痕迹。

    但是,就算注定只是一个无名者,他也想要不断反抗,想要持续挣扎,想要用尽一切办法留下一点曾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痕迹。

    挣扎,徒劳无功。

    混乱,撕碎理智。

    疼痛,历久弥新。

    彻底输了。

    他用力握紧了吊坠,企图以宝石刺破自己掌心的疼痛来缓解痛苦,但宝石并不锐利,仅限于表面的挤压痛,不足以对一个外部的刺激异常迟钝的人造成任何明显的感觉,自然也就无法帮他缓解自相矛盾的折磨所带来的可怖痛苦。

    他尽力了。

    尽力为自己和家人复仇,尽力帮同伴们达成目的,也安排好了大家以后的生活。

    所以,是时候结束这种痛苦了。

    反正已经没有遗憾或留恋

    闻哲。

    毫无预警地窜入他脑海的人,眨眼平息了一切绝然,只剩远超自己估量的不舍。

    太特别了。

    让他忍不住好奇,着迷,保护,纠缠……最终彻底陷入疯狂。

    对方留住了自己。

    某种程度上的确留住了。

    如同疫苗从病原体手中抢夺了病入膏肓之人,赋予其对生存的执着,让他不忍离开这个世界。

    可意外夹带着痛苦,藏身在角落,不经意间冒出来头,对他迎头痛击。而唯一能彻底根除痛苦的终局,却在不断发出动人的声音,引诱着他。

    所以,他对他说:我赢了。

    但他知道自己同时也输得彻底。

    他还想对他说:无论你承认与否,就算是你,也没能彻底掌控我。

    可他同时却期望对方想方设法的、让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对方的掌控。

    矛盾。

    疼痛再度袭来。

    ……算了。

    反正除了远在地球彼端的对方,并没谁发现他在这里,自然也就没人能阻止他。

    包括闻哲。

    风声凌烈,鼓噪着一切。

    他握紧了吊坠,闭上双眼,朝没有护栏的尽头走去……

    突然,在他即将踏空之时,却被他握在掌心里的蓝宝石重击。

    的确是重击。

    随之而来的剧痛,不止阻止了他踏出最后一步,还让他向后退了半几步,不自觉跌坐在地。

    愈演愈烈地疼痛伴随着灼烧感,让他不自觉松开手,垂落的宝石却变本加厉地继续重击着他的胸口。

    他伸出手,想再握住时,却感到自己的脖子蓦地一轻,立刻意识到吊坠主体的蓝宝石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皮绳和远胜于他自相矛盾的大脑所制造的庞大数万倍的疼痛。

    他急忙低下头,尽管看不见全部,但他依旧想亲眼确认。

    他很快从自己的掌心和胸口一小部分皮肤上,找到了确切答案。

    吊坠主体的宝石部分似乎一刹就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金属,在他承受过重击的掌心和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了蓝宝石形状的烧伤以及持续不断的尖锐疼痛,让他不自觉呼吸急促,乃至小声哀嚎,最后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让他惊讶的不止是消失的蓝宝石和突然出现的伤口,还有自己一贯麻木的感官竟然莫名体验到了远超以往的经验与想象的疼痛。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一刻还握在自己手里,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后一刻就消失了?为什么还留下了两个烧伤般的伤口与疼痛?为什么……

    太多的问题充斥着他的脑海,但思考带来的矛盾却催生出新一轮疼痛,逼迫他终止思考,再度看向距离自己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

    到地面那数十米的落差,就像解脱这个词本身,发出诱人的声音,不断召唤着他。

    算了。

    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重新起身,在凌烈的风声中,再度闭上了眼,走向木板边缘……

    ※

    闻哲扪心自问:为什么要救那个一心寻死的疯子?

    怕他影响别人,怕他给其他人造成麻烦,怕他让更多人产生同样的绝望念头?

    都不是。

    闻哲并非心底充满正向想法的圣人,无法自我欺骗的给出任何冠冕堂皇的答案,因为他的本能根本就接纳不了任何正向的答案,而他的理智则从很早开始就在反复告诫他:既然对方想死,那就让他去死,没必要把自己牵连进去。

    因为说到底,问题本身就错了。

    他没有想要拯救谁。

    从来没有。

    因为他明白:救赎和相互救赎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只适合那些善于对自己撒谎的人。

    他以前是无名者,现在则是目睹一切真实、窥破所有虚假的旁观者。

    他只是看着。

    这就是“视实者”,也是最冷漠的旁观者。

    我叫屠休。屠戮的屠,休止的休。

    休屠通浮图。

    浮图净觉。

    心体无污称净,对境不迷称觉。

    他游离在生死之后,游离在规则之外,游离在黑白之间。

    偶尔能掌控一切,能随意策动一切。

    但只是巧合。

    很快就会被其他淹没。

    他们都无法成为历史里的一部分,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历史有任何影响。

    他和他都没有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的可能,只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必然。

    所以他们“没有名字”。

    无名者。

    所以时空从不驳论,驳论的是他们。